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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最近脸色红润多了。
王主任刚满五十,在政府办公室当分管行政的副主任。这可是个“针线簸箩儿”的角色,吃喝拉撒、房屋修缮、车辆调度后勤事宜统统归他管,权力不算小。可王主任总抱怨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官”,每天起早贪黑,小心翼翼的,还少不了挨剋。最让他受不了的是陪客,一天下来,除了早上那顿饭不喝酒,中午晚上顿顿泡在酒桌上,有时候一晚上串好几个桌。更让他有苦难言的是,五十岁的他还成天跟着领导陪客,关键时刻,领导一使眼色或者一句“我让王主任替了”,他就得冲上去,硬着头皮呲牙咧嘴往嘴里倒。好在王主任的酒风是全县有名的,喝多了从不乱说领导们的事,顶多就是吹他年轻时全县搞文艺调演,县剧团的好几个女演员看上他什么的,再多了就是回家呼呼睡大觉,领导对他这一点还是满意的。
当了十年的副主任,用他自己的话说,这酒足足喝了一拖挂车,身体也彻底搞垮了。每年的年度体检,不用医生说,他自己就明白,高血压、高血脂、重度脂肪肝,去年还查出心脏不太好。才五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肚子隆起的象大月份孕妇,脸色土黄没有一点光泽。医生每年给他的建议都是两个字:戒酒。为了这酒,老婆没少跟他生气,总说人家又没摁着你的头给你灌,还不是你自己逞能!王主任总会无奈的一句,你哪里知道那种场合哦!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啊!
周末的傍晚,难得今天没有来客。晚饭后,王主任倒背着手,嘴里哼着“我正在城楼观山景”,顺着幸福河岸悠闲的散步,迎面走来了信访局的刘局长。刘局长比王主任大几岁,但人家保养得好,墨黑的头发梳的铮亮,白白胖胖的脸上泛着油光。两个人寒暄几句,正要握手各自走开,忽然从刘局长脚下窜出一只花狗,冲着王主任的裤腿咬了过去。王主任被着突如其来的花狗下了一跳,肥胖的身子躲闪不及,小狗的牙印已经结结实实的留在了他的小腿上。这时候刘局长也变了脸色,这还了得,自己养的狗咬了政府的王主任,这王主任官不大,可是正好分管他这信访局。他一边呵斥着小狗,“花花,这么不懂事,没看见这是你王叔叔吗?看我回家不打你!”一边赶紧蹲下身给王主任挽起裤腿,啊!牙印处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王主任这才明白了,花狗原来是刘局长家的,刚才他俩说话的时候,花狗就在身边草丛里。
小狗惹了祸,刘局长含糊不得,赶紧打电话叫车送王主任去防疫站打针。这阵子让狂犬病闹得人心惶惶,虽说“花花”早已注射了疫苗,但还是打了针保险。接下来找医生、缴费、打针,刘局长亲自安排,亲自陪同,一直把王主任送回家,一路上不停的道歉,王主任,你看这事闹的,实在对不起了。王主任当然也不会太计较了,嘴里嘟囔着没关系,狗吗,又不懂人事!最后自言自语道,这狗嘛,看来非打不可了。
被狗咬了,当然耽误不了工作,但王主任被狗咬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全县城就知道了。这次医生给的可不是建议,而是禁忌:一个月内绝不能喝酒。这下可让王主任为难了,这酒对王主任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享受,关键是工作需要啊!可是这次是要命的忌讳,工作再重要也不能拿性命当儿戏。王主任下定了决心,这一个月,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喝酒!当然客还是要陪的,只能来一点矿泉水、饮料、酸奶之类了。酒桌上一坐,王主任说出原由,大家也能理解,可王主任倒觉得不喝酒理亏,端起饮料杯子也觉得不自然,总会尴尬的连赔不是,好像欠人家什么似的。
几天下来,王主任没有了往日那种雄霸酒桌的豪爽气势,自己也感觉没劲,跟领导一起陪客,不能为领导分忧,慢慢的也就不再带他,县里总喜欢请王主任陪客的部门单位也少了许多应酬,王主任若有所失。可让王主任高兴,特别是让老婆兴奋的是,王主任最近饭量大增,隆起的肚子在变小,困扰多年的失眠症也消失了,自己感觉浑身有劲,脸色变得红润,还有了亮光。到县医院检查,各项指标正常,连医生也不相信。有一天有人听到王主任的老婆跟那些家属们闲扯,说俺家老王越来越不正经了,听那话音,明明是得意的满足感。
县里成立了“打狗领导小组”,这项工作是需要政府协调,有关部门参与的全社会性的工作,必须政府组织,县府决定由王主任兼任办公室主任,下设了防疫组、捕杀组、宣传组等。那晚县电视台就打狗工作制作专题节目,由“打狗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王主任代表领导小组公开讲话。王主任那晚特精神,西装领带,神情严肃,头发专门焗了油,黑红的脸膛泛着光,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让人听了振奋。两天后,打狗队开始行动,几千只不栓狗链、随意乱跑的“野狗”被捕杀深埋,县城里时常听到“嗷嗷”的狗哮声。那些养狗户牢牢地把狗拴在了家里,即使晚间偷偷出来,也紧紧的抓着狗链,生怕一失手“家狗”变成了“野狗”。
狗打了不少,街上明显见不到“野狗”的踪迹,可是最近被狗咬伤的人却在增加,而且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小领导。体改办的郭主任、房管局的赵局长、县妇联的马主席、水利局的李书记,甚至还有公安局分管打狗工作的黄政委等在十几天内都被狗咬,说是都打了狂犬疫苗,统统不喝酒了。有时候一个酒桌上十个人,竟有四人声称刚打了疫苗,不能喝酒,搞得一个场合十分狼狈。不过这也没办法,性命攸关,谁也不敢硬劝。这不喝酒毕竟是个短处,特别是上级来了客人,陪客的不喝,气氛上不来。分管接待的张副县长在一个小范围的会议上明确提出,今后科局级以上的干部凡是声称被狗咬了不喝酒的,必须拿县级以上医院的证明!都不喝酒了,招商引资还搞不搞了?项目还要不要了?态度十分严肃。
一个月过去了,人们清楚的记得王主任的疫苗打完了,该开酒戒了。憋了一个月,王主任踏踏实实的歇了三十天,老伙计们能饶了他?首先给王主任过“开斋节”的非信访局刘局长莫属,说是给王主任压惊道歉。当晚,刘局长选择了县城最豪华的“帝豪之都”,邀了县里号称“四大金刚”的四个局长,一通推杯换盏,王主任实在是经不住那软缠硬劝,不到一个小时,三大杯52度的“八仙醉”结结实实的灌了下去,当场就拱到了酒桌底下,第二天竟然耽误了开会,挨了县长一顿好批。第二天,政府办的一把手乔主任给王主任“过满月”,一个班子搭档,被狗咬了也算办公室的一件大事,能不表示一下吗?王主任也不会看不出高低,怎能不好好表现?酒席上,几个副主任、科长轮番敬酒,最后乔主任表示,来了个“一口闷”,让王主任看着办?这王主任也不含糊,一仰脖来了个底朝天,喝完了还倒涳酒杯,滴不出一滴酒。回家后,吐了个天昏地暗,害的老伴收拾了半宿,也骂了半宿。
王主任重返酒坛的消息传得更快,他仍然像从前那样跟着领导笑容可掬的陪客、串桌,仍然被各部门邀请着壮门面、压场合。几天后,他的肚子又恢复了原状,脑门上也没有了亮光,老感觉头晕、心悸,整日邋邋遢遢,走路都变得慢慢腾腾了。这样下去还了得,王主任伤透了脑筋,这工作要干,身体更重要,总得想一个办法。那晚两口子在家看县里的晚间新闻,播放的还是打狗的报道。看着看着,老婆突然眼睛一亮,盯着王主任的腿笑了起来。王主任正感觉奇怪,老婆发话了,要不,你再让狗咬一回?王主任火了,亏你想得出,我还没出够风头啊?被狗咬了多光荣的事吗?老婆说,你死心眼啊,不会假装说被狗咬了?王主任心想也对,不然也没有好办法。可是又一想,县长明确表示今后凡是被狗咬的,都要有医院证明,我不能造假啊!干脆,真的让狗咬一次,反正也不会很痛,打了针就万无一失。
说干就干。王主任开始晚上散步,并开始寻找目标。一连几个晚上,连狗的影子也没找到,王主任失望了。忽然,他想到了信访局刘局长,对!就到他家串门去。刘局长跟王主任两栋宿舍楼紧挨着,平时两家也有来往。一敲门,就听到了里面的狗叫,王主任暗暗高兴,这回有希望了。开门的是刘局长的爱人老范,一见是王主任,赶紧往客厅里让。那小狗见了王主任,嗷的一声窜进卧室,钻到了床下,哆哆嗦嗦不敢动弹。王主任感到纳闷,问你家“花花”这是怎么了?怕生人?老范说哪里是怕生人啊!俺家“花花”可乖了,家里来人总喜欢亲近人家,对你可就不同了。那晚你在电视上凶神恶煞般的“打狗”讲话,“花花”看到了,看了后眼睛里含着泪。从那天起在电视里只要一见到你,就吓得往里屋藏,你说你这不是作孽吗?王主任嘿嘿一笑,看你说的,狗也通人性?
终于有一天晚上,王主任散步时遇到了政协退下来的万主席,他牵着一只雪白的长毛狗。王主任快步上前,先是问万主席身体可好,然后蹲下身来要摸小狗的头,嘴里还说着这小狗真漂亮,心想这回非让你这小畜生咬了不可。没想到那“长毛”看了王主任一眼,悲彻的一声狂叫,一下子挣断了万主席手里的铁链,疯也似的疾跑,任凭万主席呼喊,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中。这“长毛”可是万主席花了好几千元钱买的啊,而且跟了他好几年,多深的感情啊!万主席身边没有儿女,全指望这“长毛”解闷了。当晚,政协机关干部全体出动,满县城搜寻长毛。到第二天清晨,终于在四公里外的棉纺厂附近找到了长毛的尸体,它是慌跑中一头撞在一根电线杆上死去的。万主席老泪纵横,王主任更是愧疚难当,买了好多补品礼物去安慰万主席。
王主任到底没有被狗咬成,还惹了这么大的祸,一连几天,变得无精打采。防疫站当副站长的妹夫听说后,直接送来了一张被狗咬伤的病例,还附带了一张证明。这下好了,王主任第二天走路故作瘸装,并放出风去,说是自己今年太背,倒霉的事连着出,这不,又让狗咬了,看来还得加大打狗力度。
酒是不喝了,但谁也想不到,一周后,乔主任找到王主任谈话,神情严肃的说,老王啊,你也是个老同志了,怎么能这样呢?王主任一下子明白了,感觉一股冷气从后背袭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到一个月,县里调整干部,王主任被免去政府办副主任职务,任命为县志办副主任,防疫站的副站长也被就地免职。
几个月后,有人看见王主任到小卖部去买六元钱一瓶的二锅头,一买就是一箱,说是拿回老家。可县志办的小李子出来说,每天上班总能闻见王主任身上有二锅头的酒味……
(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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