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家屯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县的杀人案,县里有名的农副产品收购大户李小二被老婆韩香草用铁锤砸碎了脑袋,那现场,连公安局勘查的警察都“啧啧”吸气,整整十六锤,这娘们是疯了!一时间,全县哗然。

女人是当夜走到附近派出所自首的。她蓬乱的头发、呆滞的目光，白色短袖上衣的前身已经被血染红，双手和胳膊上全是血。一句“俺把俺男人杀了”说完，便昏倒在了派出所的连椅上。

案件审理的很快。拘留、逮捕、起诉，一个多月，便到了法院审判阶段。在惊叹这起杀人案件的同时，办案人员也了解了韩香草几年来被丈夫一次次暴打的事实，看到了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新旧伤痕。县法院连续接到李家屯村几百村民的联名“请愿书”，说是韩香草虽然杀人，但确因长期忍受家庭暴力，属于被迫所致，恳请从宽处理。这起杀人案也引起了社会和新闻媒体的关注，县妇联的一名副主席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深入李家屯，专门就家庭暴力问题做社会调查，写出了一篇题目为“由韩香草杀人看家庭暴力”的调查报告，字字句句催人泪下，令人同情。市妇联主席也做出批示，呼吁全社会关爱女性。县电视台还专门拍摄了专题系列节目，采访了犯罪嫌疑人韩香草。全县要求从轻处理韩香草的呼声越来越高。

    被关押在看守所的韩香草最近总感觉身体不适，不想吃东西。女看守以为她思想压力大，想孩子，便找她谈心。

“香草，你不要想不开，好好改造自己，你认罪态度好，政府会考虑给你从轻处理的”

“政府啊！我不是想不开。自己做事自己当，我不怕死，我是惦念孩子和老婆婆啊！”

“这个你不要担心，村里对你家很照顾，孩子和你婆婆已经由林子接过去了，你放心吧！”

香草眼睛为之一亮。

香草出事后，第一个到现场的就是林子。看着这惨不忍睹的场面，再看一看眼前这无依无靠的一老一小，林子鼻子一酸，眼泪都下来了。回到家跟老婆一商量，干脆就把这老人孩子接到了自己家里，当亲娘亲儿一样的伺候着。

林子和香草是中学同学。香草长的俊俏，心灵手巧，林子早就在心里暗暗的喜欢她，尤其是香草那两条垂到屁股后面的长辫子，曾搅碎了林子一个又一个的梦。毕业时，林子鼓起勇气给香草写了一封信，眼看着香草接过信绯红了脸。后来，林子父亲瞒着林子应下了邻村二歪头保媒的一桩婚事，硬是逼着林子跟县城郊区的比他大三岁的翠花成了亲。事也凑巧，林子结婚后的第二年，这香草竟嫁给了李小二，还成了自己的邻居。小二成亲的那天晚上，林子一个人坐在自家院子里，媳妇怎么叫都不上炕睡觉，“吧嗒吧嗒”抽了一夜的闷烟。

这同学成了邻居，还有那一段暗恋的故事，两个人自然心照不宣。香草觉得对不住林子似的，但又不好表露出来，只是隔三岔五到那边坐坐，他俩心知肚明。香草虽然在家里总挨小二打，但她恪守妇道。林子虽喜欢香草，但也碍于两个家庭，只好把这种感情埋在心里。小二不在家的时候，常过来干点体力活，顺便和香草说说话。

知道婆婆和儿子由林子管着，香草心里顺畅了许多。可这几天她越来越觉得身子不得劲，还总犯恶心，想吐。女看守领着她到县医院一检查，妊娠反应，她怀孕近两个月了。香草想起近段时间自己身体的变化才恍然大悟，这该死的小二，临死前做的孽啊！

法院判决很快就下来了，鉴于韩香草深受丈夫长期殴打，身心受到严重伤害，其行为虽已构成杀人罪，但考虑到作案原因和犯罪后的社会反应以及认罪态度，决定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因审判时被告人已有身孕，决定对其予以监外执行。

香草出来了，她直奔林子家。一进门，眼前的一幕让她两眼模糊了：林子正端着一碗鸡蛋羹一口一口的喂炕上的婆婆，儿子背着新书包刚刚放学，身上穿的干干净净，小脸红扑扑、圆乎乎的。香草眼前一热，不顾一切的扑进了林子的怀里，任凭眼泪扑簌簌往外流，浑然没有感觉到林子媳妇愣愣的站在身后。

“香草，别哭了，现在不是回来了吗？今后还要领着老的小的过日子呢！有啥难处跟俺说。”林子推了推香草。

“就是啊，他二婶子，回来就好，快回家看看吧！”翠花说。

“林子哥，嫂子，你们是俺的恩人啊！俺没脸再进这个村子了！”香草止不住泪水。

全村的人都来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让香草往开了想，往远处看。村长还派人送来了煤气罐、大米和面粉，有人张罗着打扫香草家的院子。

还是这个院子，几个月没人住，天井里长满了杂草，葡萄架的藤蔓四处伸张着。进屋门，香草被蒙了一头的蜘蛛网，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一眼看见了那一铺炕，还有炕面上那变成黑色的血渍，那惊魂的一幕又出现了。她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把记忆拉的更远……

“你看中俺啥了？”

“孝顺！”

“还看中俺啥了？”

“看中你的小眼睛，看中你的大脑袋”．．．．．．

这铺炕哦，曾给了她多少个疯狂的甜蜜，也给了她多少个痛彻的辛酸啊！

她决定扒炕，粉刷墙壁，她要埋葬那些痛楚的回忆，再好好的活一次。

收购厂恢复了业务，厂长的名字改成了“韩香草”。香草做生意实诚，总是随行就市，从不压级压价。特别是她坚持不赚老年人、困难户的钱，有时候还赔上一点。慢慢的，知名度越来越大，业务也增加了不少，她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特别是那繁琐的财务帐，更让她头痛。这时候她想到了林子，林子上学时数学最好，让他管财务准没错。

林子媳妇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特别是这每月两千元的工资，另外还有提成，就够让她心动的。只是她每天看到林子和香草钻在一起，有时候算帐到深夜，两个人有说有笑那个热乎劲，就泛上来一股子老醋味。回家照照镜子，也感觉自己一脸的褶子，越瞅越觉得香草那女人“妖道”。那晚她去财务室找林子，看见香草穿了一件低胸的吊带上衣，那白的耀眼的山丘能让她眩晕，自己都不敢多看，这林子待久了，还能把持得住？

收购厂生意越做越大。一年下来，林子拿出了财务报帐，净盈利一百五十万。香草合计着要买辆车，林子坚决同意。

林子又管财务又当司机，工资也由两千提高到四千。那晚，林子跟香草商量要开车去一趟县城附近的岳父家，一来让丈母娘看看现在林子的体面，二来呢，也让媳妇翠花过过车瘾。香草一听笑了，没问题，路上小心。翠花听说要开车回娘家，乐得屁颠屁颠就上了车，一路上不停的哼哼“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林子在老丈人家被几个小舅子狠狠的灌了几杯，上车时，已经摇摇晃晃了。任凭翠花怎么劝，林子坚持要开车回去。那晚月黑风高，林子开车上路没多远，就和迎面而来的一辆卡车相撞，小车滚入路边的水沟，翠花被甩出十几米远，脑袋撞在一颗大树上，当场死亡。林子被过路的司机送往医院，昏迷中还嘟嘟囔囔说，我没醉，没醉……

林子命真大，汽车相撞的那一刹那，本能的反应让他稍稍左打了一下方向。命是保住了，可左小腿被撞击的粉碎性骨折，住了两个多月的院，左腿只保住了半截，他成了残废，也成了光杆一人。

香草真后悔那晚让林子单独开车回家，平时香草跟着，林子是从来不喝酒的。这下媳妇没了，林子又成了残废，今后的路可怎么走啊！越想越觉得对不起林子。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老婆婆在香草的精心照料下，精神比以前好了许多，面色开始红润，眼睛里好像也有了亮光。林子虽不再开车，但照样做他的财务，不时的拖着一根拐到香草家里来看看老人孩子。那日，香草又看到林子盘坐着半根腿，一口一口的给婆婆喂蛋汤，往事历历再现，心里一股暖流涌了上来。眼前的林子好像苍老了许多，不到四十岁，他两鬓已经有了白发，还稍稍有了点驼背。那白色的上衣领口脏兮兮的，头发也有些零乱。

“林子，把你的衬衣换下来，我给你洗洗吧！往后有脏衣服，你就拿到我这里来！”香草话语中带着几分柔情。

林子不知道香草早已站在身后，“哦，你太忙了，别管我这些零碎事。”

“要不你干脆过来吃吧！一个人做饭也挺麻烦的。”香草说。

“唉！习惯了就好了！”

……

秋天的一个夜晚，天气异常的坏，本不是多雨的季节，却下起了大雨。香草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她突然想起白天曾经发现那棉花仓库屋顶有一处裂缝，这几个小时的大雨一定会漏雨的。她越想越害怕，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雨衣拿起手电闯入雨幕中。

仓库的门好像开着，里面有亮光。棉花仓库，是不允许安装电灯的，她吃了一惊：谁在这里？干什么呢？只见一束手电光照射中，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在费力的往棉垛上盖苫布，屋顶漏下的雨水滴在他的头上、脸上。看清了，是林子！那边几十个棉垛已经全部苫好了，只剩下这最后一个。香草跑过去，一边帮着拉苫布，一边喊：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为什么不叫我？”

“下雨前我就来了，那些棉花都没淋着。你够累的，叫你干什么？”林子明明喘着粗气。

香草递过一块手绢，给林子擦汗，林子用手抹了一把，笑嘻嘻的说：“你看，这不是弄完了吗？”

“林子……”香草一把抱紧了林子。

放在窗台上的手电筒因为长时间照明，慢慢变暗，眨动了一下，灭了。

……

这年秋后，香草盖起了二层楼，安上了暖气、自来水和闭路电视，把婆婆搬进了一楼。二楼布置了新房，她要和林子结婚了。

那晚，明月当空，繁星点点。厂子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来贺喜，宴会就设在院子里。香草身披婚纱，面带羞涩，林子已经安装了假肢，可以正常走路，他西装革履，满脸的喜悦。证婚人老村长宣布：

“韩香草、刘大林结婚典礼开始——”

小伙计们正要点燃炮仗，喷射彩条，忽然有人喊：“香草姐，不好了，大娘不行了——”

香草一听就知道是婆婆出事了。这几天婆婆总是不好好睡觉，就像有心事似的，眼睛总是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好好吃东西，医生说，估计过不去今年，没想到……

香草快步跑向婆婆的房间，只见婆婆头歪在枕头边，嘴角流出一摊血，早已不省人事。伺候婆婆的三嫂子说，婆婆今晚一直躺着，听着外面喊婚礼开始的时候，她突然坐了起来，喊了一句“二啊－－儿啊－－”，口喷一口鲜血，便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2007年7月21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