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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说纯属虚构,如有雷同,谢绝对号入座。
二傻子诗集(小说)
二傻子五岁那年得过中风,抽起来好半天上不来气,是西村的“刘半仙”用东王村观音庙的香灰拌了童子尿给治好的。人们说,这孩子命是保住了,长大了准得傻。可二傻子偏偏自己争气,长来长去,竟然没傻下去,只是脑袋变大了,脖子细溜溜的,除了间歇性的挤挤眼,咧咧嘴,流点“哈拉子”,别的跟正常人一样。这小子四年级上了半年,爹娘就去世了,是大伯大娘把他养大。十六岁那年,跟着村里的猴三儿贩青菜,一干就是十五年。村里人说他有钱,足有五十万,还有人说曾经看见他炕席下面花花绿绿的铺了好几层,二傻子光笑不吱声。别看这小子没文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见识长了不少,满嘴的油腔滑调、花里胡哨。只是三十出头了,还光杆一人,为这,大伯死的时候连眼睛也没闭上。 二傻子脑子好使,卖菜算帐来得快。加减乘除元角分,手指头一掰叉,眼珠子一转悠,立马就有结果,分毫不差。他还有个习惯,每天都要记帐,一个脏兮兮的塑料皮本本,密密麻麻记得烂糊糊。从茄子辣椒葱蒜进价到卖出价格和当日损耗,从早饭油条豆浆消费一块五到机动三轮车当日燃油费,记得有条有理,明明白白。后来,这小子卖菜空隙闲来无事,就记一些买菜人的情况,什么一个老大娘买了二斤芹菜,顺手牵羊白白拿走一绺香菜;一个手指头上戴着老粗的金戒指的女郎,买菜时因为五分钱跟他争吵半个多小时;一个大嫂买黄瓜还没过称,抓起一根黄瓜在胳渣窝里一捋,就“喀嚓喀嚓”的啃起来……你说这小子不是吃饱了撑得吗?没事记这些玩意干什么? 你还别说,这小子记来记去就长本事了,文化水平“噌噌”的见长,还不时的弄些新名词、顺口溜,俏皮话,胡编乱造,东扯西拉。那“屎壳郎”爬出来的字也只有他自己才认得,一年下来,竟写了厚厚的三本子。那天,我来到菜市场买鱼,顺便到傻子这里转转,老远就看见这小子在那里低头乱画。我们是一个村子的,论辈份他该叫我叔叔。我走过去打招呼:“傻子,又画拉啥?” 傻子抬起头嘿嘿一笑:“叔人家,老不见你了!瞧不起咱爷们儿了,拿点菜吃穷不了俺!” “那你给我拿点香菜吧,我做鱼离不了香菜!” “得!你老人家再拿点葱姜,新进的蒜薹拿一把吧!俺婶子还好吗!”这小子还怪周到的。 傻子见我走近了,忙把小本本往腚底下掖。我上前一把薅过来,只见刚才没写完的一段话: 地上一块西瓜皮 你不拣 我不拾 “嗤啦”一下滑倒你 摔了一个狗吃屎 嘿嘿 活该 谁让你那天顺我一个西红柿 往上翻,竟有好几十页,一段段,一块块,字写的东倒西歪,却都码成了摞,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或“×”表示。接下来一段更精彩: 我说一块五 她说一块三 脸红脖子粗 争了老半天 还是依了她 因为快黑天 今日卖不了 眼看菜就烂 进价才六毛 算来我还赚 南京到北京 你还比我奸? 你看这小子这不成精了吗?还挺和辙押韵的,不知道他怎么自学成才的。我接着看下去,简直有些瞠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是“朦胧派”诗人是什么? 秤杆子哟 是银河 星星点点在闪亮 秤盘是月亮啊 秤砣是太阳 人们总喜欢银河翘起尾巴 把太阳高高托起来 星星在眨眼 掂兑这月亮的分量…… 下面的一段我实在是看不懂了:
她走了 屁股后面围着一群蝴蝶 湿湿的雾水 看不清那辆电动车 只有那朵玫瑰 隐隐约约 象花更象火 眼前这片湖泊 等着下一个…… 我说,傻子,你搞什么搞,还玩深沉啊?跟我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傻子嘿嘿笑着,叔啊,你还大学生呢?连这也不懂,自己琢磨去吧!我心想,现在诗词界兴这个,也许傻子学得快,跟形势呢!
年初傻子算卦,说今年秋天能遇见贵人,“吉人自有天相”,还真让算命瞎子说准了。那天下午四点多,菜市场买菜的人不多,傻子懒洋洋的靠在菜堆里,正胡思乱想。中午少找给一个老大爷六元钱,他追出老远送了去,被老大爷当众夸奖了一顿,现在想来还觉得这一“义举”做得光棍,正要写下来。忽然鼻子里钻进一股浓浓的香气,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香,让人心猿意马的香。他抬头一看,一个金黄色秀发,带着墨镜的女人站在了他面前。女人穿着一件类似男人背心状的短上衣,胸口露的很低,白的让他不敢正眼多看,背心的腰身竟然没有遮住肚脐,一晃一晃的若隐若现。 傻子的目光有些游离,憋了一口气问: “买什么?” 只见那女人甜甜的笑了一声说:“师傅,你写什么呢?”傻子说:“随便写着玩的。” 女人靠近一步:“能让我看看吗?” 其实傻子思想上是不愿意给别人看的,也从没给别人看过,但今天不知怎么竟稀里糊涂的把小本本递了过去。 女人开始是扫了一眼,慢慢的,她的目光变得集中,神情有些诧异,还不时的抬头看一下傻子。傻子被看得不好意思,不敢抬头,脸也有些红了。 “你写的?”女人“啧啧”着。 “嘿嘿,俺胡乱写着玩。”傻子憨笑着。 “哇噻!你简直就是朦胧派传人,赵丽华师弟耶—” 女人简直有些大呼小叫了。“你看这段:秋后/韭菜不好吃/不如茴香/包饺子/还是放一点肥肉好/城里人不喜欢肥肉/不符合科学/人活在世/多吃五谷杂粮……大师,这难道不是当代最能写意的诗人吗?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是来菜市场体验生活吗?你们这些诗人啊,就懂得走进生活,真佩服!啧啧!” 傻子丈二和尚摸不着的头脑了,什么呀?什么是朦胧派?谁是赵丽华呀?我还成了“大师”了,还大学毕业体验生活?我疯了? “大姐啊,俺只是随便写写,闲来没事弄着玩的” “大师你可别谦虚了,我是电视台记者,喜欢写诗。这样吧,今天天晚了,明天!明天我带电视台记者来采访你。我们这里办了一个专业的诗词刊物叫《渤海诗界》,还有一个专门的文学网站叫《黄河经纬》,把你的大作给我,我给你统统发表了。这是我的名片。”说着递过一张香喷喷的彩色小卡片,冲着傻子嫣然一笑,走了。 傻子的目光直追到女人钻进了路旁的白色小汽车里,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手里的名片:渤海电视台首席记者、渤海市诗人协会常务理事、渤海市青联常务主席、渤海市政协委员、《黄河经纬》副主编沈丛丛。名片的背面是女人穿着“背心”、含情脉脉的笑脸玉照。 傻子一夜没睡好,满脑中都是那女人的笑脸。那张名片被他翻腾了半宿,最后放在了枕头旁边,被他流出的“哈拉子”浸湿了一大半。 第二天上午,女人领着两个浑身都是口袋兜兜的男人来到了傻子的菜摊旁,其中一个男人肩膀上扛着一台摄像机,傻子认得这个。还有几个穿警服不戴衔的人咋咋呼呼的打场子。傻子听说过电视采访,可自己从没经历过这阵势,吓得只想上厕所。女记者笑盈盈的上前说:“大师啊!对了,还没问你的尊姓大名呢?您?” “二……”傻子差一点没说出“傻子”俩字,“俺姓乔,叫‘杨树’”傻子自己说着都觉着别扭,这名字多年也没有人叫过。 “乔杨树?这么诗意的名字?是《白杨礼赞》的白杨树吧?”女记者又一次瞪圆了眼睛。 “俺不知道‘离咱’不‘离咱’,生俺的时候,俺爹种了一棵杨树,为了好养活,就让俺叫杨树了” “太奇妙了,真是一个神奇的故事。乔老师,今天你就谈一谈自己的创作体会和经验,特别是你那些灵感是如何产生的。这样对发展我市的文化事业也是一个很大的促进啊!你千万不要紧张。”女记者把长长的话筒举到了傻子嘴边。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目光都集中到了傻子的脸上,傻子感觉热辣辣的,额头渗出了汗,嘴唇也开始哆嗦着往一边咧,“我……我……” “你写诗的动力是什么呢?”女记者平和的问。 傻子定了定神,“我……我就是把心里话直说白道。” 任凭女记者怎么启发,傻子始终是吞吞吐吐,再也没说出一个囫囵豆豆。 当晚,人们注意了电视台渤海新闻后面每周一期的《文化纵横》,记者沈丛丛开场白:各位观众,今天我们播出的题目叫《直说白道成就大诗人》,介绍我市新朦胧派诗人乔杨树的现代诗。大概记者感觉到傻子的眼睛和嘴巴已经开始哆嗦,画面上傻子露出来的镜头只有短短几秒钟,接下来就是在一段萨克斯音乐《回家》的烘托下,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抑扬顿挫的朗诵傻子的一首诗: 街上没有了行人 遍地烂菜叶 银行关门了 小卖部掌灯了 修鞋的老头开始吃煎饼 卖鱼的胖女人收摊了 远处一道光 是城管大队的面包车 大呼小叫的驱赶小贩 黑天了 其实该回家了 ……
画面上是涓涓流水,花园小桥,还有火红的农家小院。音乐声中,男人的朗诵饱含情感,带着几分颤动,余音回绕。 晚上十点多,傻子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十分的耳熟。“乔老师,是我啊!我是丛丛,今晚看到你的专访了吗?怎么样,我请你喝茶吧?” 傻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感觉到心里暖和和的,憋红了脸,“啊啊,电视我看了。喝茶?我不渴,你喝吧!” “嘻嘻嘻,你真逗,文人就是幽默。对了,乔老师,你的那些诗需要发表,能问一下你的笔名吗?” “小名吗?他们都叫我傻子” “傻子?太高雅了!大俗即大雅!这才是回归自然的大雅!乔老师,就用这个笔名吧!就像王麻子剪刀、傻子瓜子……” 接下来的日子,《渤海诗界》这个小有名气的文学诗刊连续登出了傻子的朦胧诗,还弄了一个编者按,称傻子是“杨树体”朦胧诗的鼻祖。《黄河经纬》网站开辟了“傻子诗集”专栏,每日一诗,轰动了整个网站。市里几个颇有名气的老诗人和年轻诗秀争先恐后发表评论,“评傻子的诗、二评傻子诗,三评新朦胧派,再评杨树体……”的评述文章接二连三,一片恭维声。那些跟贴、留言的小粉丝儿、小MM们简直炸了营。“欣赏过傻子诗,一夜难眠……”、“我要飞,带着傻子的诗……”、“我要融化在傻子哥哥的诗里,陪伴傻子哥哥……”、“傻子哥哥,我爱你……”一个比一个刻骨钻心。 菜市场也炸了营。那些“追星族”帅哥靓妹们不知怎么知道了傻子的工作场所,纷纷到菜市场来找傻子探讨新诗,请傻子签名,教他(她)们写诗,还要请傻子吃早茶,傻子说,我早晨从来不喝茶水。那些跟他一起卖菜的家伙们也跟着凑热闹,拿着孩子的笔记本让傻子签名。一天下来,傻子的菜卖得不多,手倒是累的抬不起来了。 此事到底轰动了市里最大的媒体报纸。渤海日报派出资深记者搞了一次专题采访,写出了一篇长篇报道《朦胧派诗人的菜市场体验》,副标题是“一个文学艺术来源于生活的典型实例”,宣传部长、分管文教的副市长都专门题了词,号召全社会弘扬诗词文化。 傻子终于没有抵挡住女记者的热情,跟着她到了一家茶楼,说是喝茶。其实傻子一点也不干渴,刚刚灌进去两大瓢凉开水,肚子鼓的“梆梆”的。一进茶楼,老板娘就热情的打招呼: “贵客啊!沈大记者,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了?这位是?”老板娘瞥了一眼傻子。 “哦,这是我们市里有名的大诗人,乔老师。” “大诗人啊!我懂这个!我一眼就看出不是一般人物,长头发,络腮胡,不修边幅的,我就知道是个搞艺术的!”老板娘还挺内行。 傻子心里想,我两个月没理发了,还艺术呢! 那喝茶的茶杯不如酒盅大,傻子一口喝下去,苦苦的感觉,差点喷了出来。沈记者熟练的倒弄着茶杯,冲着开水,说,这是一种苦茶,拜火的。傻子心里犯嘀咕:这哪是喝茶啊,是喝药吧! 喝了几杯茶,吃了几块小点心,沈记者坐直了身子,看了傻子一眼说:“乔老师啊,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你说……”傻子有点战战兢兢 “是这样,你的诗已经轰动了整个诗界,应该向更高一层次发展一下,我想你该出一本象样的诗集了” “出书?”傻子吓了一跳。 “是啊!其实你早该出书了,你还可以出上中下三集。” “怎么出?” “这样吧。别的事你都不要管,把你写的那些诗词原稿都给我,我帮你联系出版,出版费由我来承担,卖了书的钱呢,给你三成,不过有一条,诗集的作者署名是我和你两个人,你看怎么样?” 好事啊!傻子的眼睛开始转圈儿,嘴巴也开始抖动,心里算起了小九九:不用我花钱,挣了钱还给我,天上掉馅饼啊! “中,你看咋办都行!”傻子很痛快。 “好!一言为定。”沈记者伸出小手。 傻子愣了一下,在衣服上搓了搓手伸过去,粗壮的大手一下子把女记者的手裹紧了,傻子感到一阵眩晕…… 女记者的本事谁也摸不透,出书的事很快就定下来了。两个月后的一天,傻子正在倒腾白菜,只听身后有人喊:“乔老师——” 是沈记者。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精美的书递给傻子。傻子一看,啊!傻子诗集,作者:沈丛丛、杨树。彩色封面上是一幅山村风景图。傻子抹了一把手上的泥,翻开第一页,沈丛丛漂亮的生活照楚楚动人,下面是作者简介,先是介绍沈丛丛,一大堆的头衔,先后在一些文学杂志发表过什么作品等。接下来介绍杨树,两行文字,只有年龄、籍贯,自幼喜欢文学等,没写职业。 傻子知足了,没想到自己的名字能变成铅字进了书本。他笑嘻嘻的说:沈记者,你受累了。 卖书分钱的事,沈记者没提,傻子也没好意思问。 立冬了,傻子储备了不少的“天津绿”大白菜,生意不紧不慢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那天傍晚,傻子见买菜的人不多了,便转悠着到小商品地摊看看,想买一包耗子药。这几天他租住的房子里老闹老鼠,让他睡不好觉。老远就听到那卖耗子药的“主儿”在大喊大叫:“买了老鼠药,睡个安稳觉……花上一块钱,老鼠准玩完……”傻子走过去,递上一块钱,说要买一包。 卖老鼠药的说:“这样吧,你要我两包,拿一块五。”说着就去撕纸包药。 卖老鼠药的掀开身旁一本书,“噌”的撕下一张。傻子的目光随着卖药人的手看到了他身旁那一摞书。这一看,着实把傻子吓了一跳,啊!这十几本崭新的书明明是《傻子诗集》啊!那彩色的封面,漂亮的女记者照片,还有那铅印的杨树的名字…… “你这是?”傻子指着地上的书。 “噢,你说这些书啊!倒霉死了,还有老百姓的活路吗?这是一个女记者让工商局长帮忙卖的书,工商所就找到了我们这些小商贩,每人包销20本,你说这不是硬派吗?还‘傻子诗集’?傻×才看这狗屁诗集呢!你要喜欢,拿本回家看去。我包老鼠药用,两年也使不完!” 傻子脑袋“嗡”的一下更大了,老鼠药都没拿,涨红着脸跑回了家。 第二天,菜市场的人们发现,原先傻子那个摊位空了……
写于2007年9月4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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