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要回家了。

        这个消息已在村里传了好几天了。铁蛋的母亲在盼，村里的父老乡亲们也在盼。

       是啊，有多长时间了，铁蛋的母亲已在儿子出人头地的荣光中徜徉，在人们对儿子的称赞和对自己的羡慕中生活。

       “你家铁蛋就是行。不说开上小洋车了吗？还娶了个大官的闺女？！”村民们频频地向铁蛋的母亲问道。

       “不是小洋车，是皇冠；不是大官，是师长。”铁蛋的母亲每每这样向人们解释着，并且心里的确是美滋滋的。

       自从铁蛋打来电话说这几天回家，母亲真是天天盼，夜夜盼。尤其铁蛋还带着媳妇回来，母亲几乎高兴得都失眠了。几天来，她一边高兴，一 边在家里默默地为儿子和儿媳的到来做着全面的准备。儿媳是第一次回家，人家还是师长的闺女，不好好准备一下还行！这样想着，她便每天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把两床最新的被褥重新拆洗了一遍，炕上买了新单子，墙上糊了新报纸，还在为儿子和儿媳腾出来的那间屋的窗子上挂上了新窗帘。在吃食上，母亲也早在心里有了谱，第一天，要做六个菜，先把那只大公鸡杀了，还要有鱼，其余炒一个鸡蛋，和三个有肉的青菜；第二天，最少也得四个，以肉菜为主，她买了好几斤猪肉呢！第三天……

       “ 铁蛋回来了—”

        村民们奔走相告。

       铁蛋真的回来了。一辆皇冠轿车果真停在了铁蛋家的门口。孩子们来了，青年们来了，老人们也来了。有围着车看蹊跷物的，有跑到屋里看铁蛋媳妇的，一时间，铁蛋家热闹起来了。

       铁蛋是亲自开车回来的。西装革履，留着短短的平头。母亲见了，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然而，当母亲终于见她盼望已久的儿媳妇时，却在一种惊愕中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儿媳刚一下车就先吓了母亲一跳。至于是什么吓的，是那一米七零的身高加上十公分的鞋跟儿和足有十五公分的发髻，还是从肩膀斜挎下来一直搭拉到屁股下面的那个只有拳头大的小皮包？也许铁蛋的母亲自己也说不清，不过最叫人别扭的，得说是在这数九寒天穿的那件小黑裙子。可能母亲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偷偷地伏在铁蛋的耳朵上问道：“这么冷，怎么还穿裙子啊？”铁蛋只好喃喃地告诉母亲道：“妈，人家小豆穿的那是皮裙子，不冷。”

    走进屋里，母亲早已准备了一条长板凳。铁蛋刚想坐，却被那个皮裙子推了一下，并说：“脏！”接着，便从那个拳头大的小皮包里拿出了一快手帕似的东西开始撅着屁股擦拭，之后还是只铁蛋坐了，她仍没有坐下。母亲按照她的程序，开始做饭了，六个菜一会儿就做好了，母亲首先端上脸盆去让儿媳先洗一下手。然而没想到那皮裙子却接过盆后把盆里的水倒掉了，随之叫铁蛋去车上搬下了一箱自己带来的矿泉水。她先用一瓶重新刷了盆，然后又倒进了两瓶开始洗手和洗脸。洗完后，又从那个仍在挎着的屁股下的小皮包里掏出一个小镜子和口红开始涂抹。最后，母亲以为该吃饭了，但皮裙子见了母亲精心做好并已端上来的六个菜后，却捂着嘴扭着屁股出去了。

      “妈，小豆不吃肉，也不吃鸡蛋。”铁蛋只好说。母亲茫然了，几天来眼里喷射着的那种特有的光芒开始变得暗淡了。

        那皮裙子径直上了车。这一上就再也没有下来。当母亲扒在车窗叫她时，见 她正在喝着矿泉水吃着小饼干儿呢！她一见车外有人，便立即开了车门，用一种叫人听了起鸡皮疙瘩的女人特有的声音喊了一嗓子：“快叫我老公走—”母亲吃了一惊，她没有听清那皮裙子喊了句什么，她只听见了一声象是公鸡打鸣！她忙跑回进屋去叫铁蛋了。

        铁蛋出去了，老半天没回来。母亲想去看看。但正迎上了铁蛋。铁蛋说：“妈，我们走吧，有空再回来看你！”“铁 蛋，不打个宿吗？”母亲用暗淡的眼神望着铁蛋问道。就在这时，砰的一下，一个矿泉水瓶子从车里扔了出来。“妈，我们走吧！”铁蛋的声音似乎都变了。“走吧，走吧！”母亲说……

        铁蛋走了。

       在铁蛋走后的日子里，铁蛋的母亲再也没有听到过有人称赞儿子和羡慕自己的声音。相反，在铁蛋母亲的耳畔却一直在响着一个叫她心痛的声音，那就是在铁蛋临走时，铁蛋的一个曾当过兵的远门爷爷冲着那辆远去的皇冠车骂的那四个字：“什么东西！”（原创旧作，原刊登于2007年《北大荒文学》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