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近腊月,各类年货依次摆上了这座北方小城的市场,有吃的,有用的,酸甜苦辣,花花绿绿,压满了大大小小的摊面。从中走上一圈,心里不由自主地渗满了喜庆,那份对儿时年的向往和牵挂就如同久藏窑底的陈年老酒,被不知不觉地勾出,在寒冬的风里汩汩地泛上味来……
儿时的记忆里,过年是最幸福的事,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新衣服穿,若年景好,大人还会给买一两件礼物,有时是一两本小人书,有时是一支盼了好久的钢笔或其它什么,每当有这种厚遇的时候,我总会撒着欢儿跑到小伙伴家里炫耀一番。
临近年的几天里,母亲先是要忙上几天几夜,蒸上几大锅馒头,馒头大多是杂面的,面粉里掺杂上一半玉米面,吃到嘴里远没有现在的精细面粉馒头爽口,但那时对于我们兄妹几人来说也算是最好的饭食了。那些纯面馒头我们一般是没有机会吃的,要留下来待客。除此之外,还要蒸上几锅杂面粗馅包子,留给自家人年前年后几天里吃的。有条件的家庭,还会用模子蒸上一些花馒头,有福字、梅花、动物图案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型,上面放一些红枣、青豆、绿豆什么的作装扮,出锅时那香甜的气味和美观的图案,引得孩子们馋涎欲滴。这样吃着玩着,转眼到了腊月29,要包过年的饺子了。父亲、母亲从早上起来就忙活起来,父亲忙着做过年待客的菜,母亲准备包饺子的材料。家里到处响着嘟嘟啪啪滋滋拉拉及叮叮当当的声音,院子里飘荡着只有过年时才有的醉人的肉香。
包饺子是一项巨大而严肃的工程。面板端端正正摆在炕上,面盆、菜盆放在两端,几个硕大的高粱杆扎的盖天分开放在面盆和菜盆上,菜刀、筷子、小勺子、馅抹子、小擀面杖各就其位,然后全家人围坐四周,分工合作,会包的包,不会包的擀皮,连皮也不会擀的就摁剂子,一家大小一齐动手。每当这时,父亲总是边包饺子边给我们讲一些风趣的故事,什么《周扒皮半夜鸡叫》,什么《宝葫芦叮叮铛铛》,我们被逗得哈哈笑个不停。笑归笑,话是绝对不敢乱讲的,记得有一年,弟弟看到盆里的馅不多了,就说:馅不够了吧,结果挨了母亲的训斥。据母亲讲,过年如果讲了不吉利的话,得罪了神灵,就会遭受到责罚。我们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责罚,但看母亲严肃的神情肯定是非常严重的事情,自此,每逢过年时,我们讲话都变得特别小心,只讲自认为吉利的话。四五个小时后,一个个腆着圆滚滚肚子的饺子整齐地排满了几个大盖天。母亲捶捶坐麻的双腿,脸上露出满足的愉悦,对父亲说:“好了,可以请财神、上竹子、贴对子了。”
腊月30的晚上才算是真正的过年。那时,家里没有钟表,而且整个村子里有表的人家也没几户。为了恰到辞旧迎新的时刻,父亲每次都是站在院子里看星斗估算时间,如果是阴天时,就以别人家的鞭炮声为准。热腾腾香喷喷的饺子出锅了,父亲和哥哥也在院子里燃响了鞭炮,我和弟弟妹妹都捂紧了耳朵向院子里跑,看那红红亮亮的火星在夜空里绽放。灿烂的亮光里,母亲端出第一碗出锅饺子摆在院子里的供桌上,然后燃上香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祈求神灵保佑家人健康平安,保佑一年风调雨顺,保佑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年初一,祭祖拜年好不热闹。当然,最兴奋的还数我们这些小孩子,一扫往日灰不溜秋的肮脏,个个穿上了崭新的衣服,屁颠儿屁颠儿地跟在大人的身后。每个家族都分作男、女两拨儿,依次拜访村里的长辈。一进长辈的院子,就有一个带头的喊:爷爷奶奶或者大叔婶子,给你拜年了!长辈们就纷纷从屋里迎出来,手里端着自编的小笸箩,里面装着瓜子、糖块、红枣之类的吃食,皱纹里都是盛开的笑容,不断地把好吃的塞进我们这些“跟屁虫”的口袋。男人的脚步向来比女人快,当女人们还在攥着长辈的手拉家常时,男人们已经一批又一批地去坟地祭祖了,旷野里顿时响起轰天雷的巨响,一缕缕青烟挟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在空气里扩散开去……
从初二开始,就要走亲访友了。尽管平日里亲戚们也要走动,但过年期间的拜访是万万少不得的,那是对亲友表示敬重的最高礼数。每年,母亲都会按照辈份的高低和关系的亲疏列一张单子出来,然后父亲带着我们逐一拜访,大多数时候,母亲要留在家中待客,但一些辈份高的至亲,母亲也会跟着同去。最高兴的是初二的访亲,因为每到一处都能看到许多未过门的新媳妇。她们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被婆家的未来丈夫接了来,称作“小过年”。因为一切都不熟悉的缘故吧,个个娇羞羞的,见有陌生人进来,就微笑着低头靠炕边儿立着。好闹的来客会故意逗她们,让她们给倒水喝、拿糖吃或点支烟,但又不好好接水、吃糖、吸烟,要么把水杯扣着拿着让新媳妇没法儿倒,要么奴着嘴把新媳妇燃着的火一次次吹灭,弄得她们哭笑不得。跟新媳妇开玩笑只分辈份不分年龄,凡是辈份比新媳妇低的都可以闹一闹。有一次,邻家一位十八九岁的新媳妇被本家一位四十来岁的顽皮的侄子给说闹的无计可施,居然掉下眼泪来。这下子,可吓坏了那位本家大侄子,他红着脸一个劲儿地挠头皮,直说:闹着玩儿的,不是真的,别当真啊……然后,一溜烟儿跑了,后来还被新媳妇的婆婆他的本家奶奶狠狠笑骂了一痛。
走完了亲戚,随后最盼望的是正月十五了。虽说正月十五是元宵节,但那时候没那个条件,别说吃元宵,甚至连元宵的样子也不曾见过。所以,儿时的元宵节里装满的只有那明晃晃的灯笼和赛灯的快乐。灯笼是父亲自己动手做的。先用高梁杆插个长方的或八角的支架,然后用浆糊把事先裁好的绘了各种图案的薄纸粘上去,然后在灯笼的上端的横杆儿上拴上一根细铁丝当提系儿,找根小木棍或树枝扎在铁丝上,一个灯笼就做好了。我们村一个姓孟的哥哥上过高中,画得一手好画儿,所以,每年村里大部分孩子的灯笼都是他给画的。尽管灯笼上的画是出自一个人的手,但也各不相同,有的画着鱼,有的画着鸟,有的画着三太子哪吒,而最能显示灯笼档次的是灯笼的形状和扎结功夫。农村的夜风大,那些形状不规范或扎结不牢固的灯笼,提着走在街上,要么总是被风吹灭,要么被风吹的七扭八歪。父亲有一双巧手,每次提着他扎结的灯笼与小伙伴们比赛,都会赢得满心满胸的自豪和幸福。
如今,人过中年,岁月的车轮把心压上了厚厚的茧子,几乎让人失去了本性里对年的渴望和憧憬。然而,今夜坐在灯下敲打这些文字时,封存心底的幸福和感动却悄然浮起,在暗夜里豁豁燃烧起来——
寒冷的冬夜里,一群冻得直吸鼻涕的乡村孩子,提着各种各样的灯笼,排成整齐的长队,围着村子走着转着喊着:打灯笼,烤手了,你不烤我走了;打灯笼,照蝎子,照得蝎子尥蹶子……转啊转啊,队伍越变越长,喊声越来越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