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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我把爱情献给你
作者:李金芳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4-21 15:41:37


1

    母亲就坐在那里,门口的一角,平时放垃圾袋的地方,母亲好象从大老远的地方赶来,疲惫不堪的样子,母亲穿着的是那年生日秀文给买的有着玫瑰花图案的大红毛衣,那件衣服买来后,母亲大概只穿过有数的几次,秀文问她为什么不穿,母亲羞涩地说,老师们都很朴素的。秀文想未必是这样,想必是母亲穿红着绿没有习惯。她是朴素惯了的。
    红已不是那么艳了,玫瑰也失色了不少。母亲佝着腰坐在角落里,秀文酸酸地叫了一声“妈”。母亲见她回来,要站起来,但是挣扎了几下还是没有站起,秀文忙扑过去扶住她。母亲拍打着自己的腿说:“你看看我这双腿,都坐麻了,我坐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你爸爸呢?他上哪去了?不知道我要家来吗?”
    秀文记得母亲好像从未这样大声地说过话。秀文吃惊地望着母亲。
    母亲很委屈,她越说越气,然后就拿起自己携带的小包朝着秀文甩来,秀文往旁边一躲,小包坠落到地上,小剪子,小钳子,顶针,指甲刀,叮叮咣咣地,一些小东西四散开来,一个红线团叽哩咕噜地往楼梯上滚去,秀文不觉好笑起来,她边追着线团边说:“妈,你看你,弄这些东西干啥?”
    但回头已不见了母亲。
    门前的角落里已是空空荡荡,母亲刚才坐过的地方了无痕迹。秀文一急:妈——
    她把自己给喊醒了,也把丈夫启祥给喊醒了。启祥推了推她:“做梦了?”
    秀文坐起来,发觉自己已是一头冷汗,嗓子眼里干干的,她想喝杯水,却不敢下床,她让启祥去给她倒,启祥说:“做个什么梦,就吓成这样,梦见你妈了?她老人家还好吧?”
    秀文很反感启祥的语气,从被筒里抽出一只手拧了他一把。启祥慌忙跳下床去给她倒水。
    喝了水后,秀文觉得平稳了些,重新躺下,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她不敢朝黑漆漆的天花板张望,仿佛那里也坐着个母亲。

    秀文的母亲耿玉莲在一年零八个月之前去世,再有五天就是她五十八岁的生日,她终是没有熬过去。母亲退休后,秀文每年都要算计,想有机会了带母亲出去转转,但是终归不能成行,或是母亲有时间了秀文请不下假来,或是秀文有时间了,母亲又被什么事缠着,实际上是秀文把生命看得太长了,她认为有的是时间,今年没空等明年,明年没空等后年,没想到等着等着就把母亲的命给等没了。母亲的病来得轰轰烈烈,排山倒海似的把一向健壮的她给击倒了,把秀文跟母亲定下的约定击打的支离破碎。
    病重了以后,母亲同秀文谈过,她说,你爸爸,在我死后肯定会再找的,这是肯定的,你会怎么做?
    一个敏感的话题。母亲竟如此坦然。秀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不要难为他,屋里有一个人也省去了你好些心事。”妈望着秀文,似乎要秀文向她作出保证。
    那是七月里一个闷热的早晨,秀文给母亲蒸了鸡蛋羹,正握了勺柄往母亲的嘴边送,蛋羹在秀文的手里颤颤地动。
    秀文说:“妈,好好的呢,怎么说起这个,来,你先把饭吃完。”
“你爸爸——我看透了他。他不死心,他一辈子和妈怎样,你应该知道的。”
    秀文知道,爸爸和妈妈的感情说不上是好的,秀文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不在乎妈。
     “妈,”秀文说,“哪家不是吵吵闹闹的,你看启祥他爸妈不也是这样吗?谁家都是一样的。”
    秀文指得是她的公婆,她想这样开导开导母亲以不致于让她太伤心。母亲说,秀文呢,你不要这样宽我心,我心里是明白的,我和你爸爸哪能和你的公公婆婆比呢,不是一回事的,他们吵吵闹闹,是一对欢喜冤家,我们不是,你还不知道么?我只是让你不要难为你爸爸,他要找就让他找去……
    然后母亲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憋得满脸通红,嗓子里有痰在呼噜呼噜地响,秀文赶紧放下蛋羹,给母亲拍背,然后把手伸进母亲的嘴里帮她把痰抠出来。进入七月份以来,母亲一直是半坐着睡的,她无法躺倒。刚才和秀文的谈话好像累着了她,她拒绝继续进食,把脸转向一边闭上了眼睛。秀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她一直是隐忍着的,直到母亲闭上眼睛,她才敢让泪水放肆地流淌下来。
    天还是闷得出奇,远处有低沉的雷声,仿佛天空里隐藏着一头怪曾,随时都会撕破云层冲出来。秀文呆呆地坐着盯着母亲的脸,母亲可以说已经到了骨瘦如柴的地步,她本来就很高的颧骨显得愈发突兀。

    那一夜,秀文又做了一些奇形怪状的梦,一会淌水过河,一会又云里雾里地跑,总之把自己搞得很疲惫。凌晨的时候,她把启祥叫醒,让他陪自己上了一回洗手间,启祥惺忪着睡眼扶在厕所的门框上,头往下一搭一搭的,那样子好像仍在睡着。秀文没有开大灯,只是把廊灯打开,启祥的脸看起来就不那么清晰。秀文坐在马桶上盯着启祥的脸,忽然说“启祥,你说,我爸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启祥彻底清醒过来:“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然后他“啪“地一声把洗手间里的顶灯和壁灯同时打开,一时间大放光明,晃得秀文皱起了眉头。
    “神经病!”秀文说。
    “能有什么事!你说做个梦能有什么事!”启祥打开水管洗了把脸。
    想必是秀文如厕的声音刺激着了启祥,秀文弯腰冲水的时候,启祥忽然从背后把她拦腰抱起。“啊呀—”秀文忍不住惊叫了一声,然后便两腿在空中扑腾起来,启祥在她肋上加了把力,坏笑着说:“你看你这个闹腾,我看你是欠收拾,收拾你一顿你就老实了。”
    启祥进入她身体的时候,秀文禁不住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母亲去世后,秀文变得对启祥更加依恋,而且她发现做爱是医治心灵创伤最好的方法,她可以让人安宁,让人平静。母亲的死给了秀文莫大的触动,短短半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不见了,秀文想不通,她整夜睡不着觉,满眼都是母亲大张着嘴瞪着双目与死神抗争的模样,是启祥安慰她,疼爱她,启祥几乎拒绝掉了所有的应酬,启祥带着她散步,和她说着一些单位里的人和事,在床上的时候,启祥温存地搂着她,揉着她的鼻梁骨,按压着她的眼眶,开始的时候,秀文烦燥地把他的手打开,她说,没用的,没用的,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但是启祥还是契尔不舍地安慰着她,秀文慢慢地竟接受了这种方式,而且也迷恋上了这种方式,慢慢地她的睡眠改善了。后来,在秀文完全从那种无法言说的悲痛中走出来以后,启祥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连大明星都控制不了的病,我真怕你也得上。”说到这里,秀文竟发现启祥的眼里亮闪闪的,那段时间,香港影星张国荣的死和忧郁症,把人们闹得人心慌慌。秀文一阵感动,把头更紧地埋进启祥的怀里。
    秀文越来越迷恋这个怀抱。

    后来,秀文就睡着了,而且很踏实。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启祥给她留的纸条,他告诉她早起出发了,磨好的鲜豆浆在保温桶里,电饭煲里有馒头和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那页纸轻簿,有一些折皱,启祥的字体劲道且秀丽。她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仿佛这个房间里夜里只存在过她自己。
    到办公室的时候,晚了那么一小会儿,对桌小玲已经早来了,秀文桌面上的报纸文件已经被码得的整整齐齐。
    等一切安静下来,秀文一遍遍地回顾着梦中的情节,她从来没有做过情景如此真切的梦。那个梦太真切了,真切得如同一枚花儿开放在秀文的眼前。母亲,红毛衣,母亲包里的针头线脑,这些东西都曾确确实实地存在过,但是母亲是委屈的,母亲是孤单了吗?想到这里,秀文惊出了一声冷汗,她摸摸后背,已是潮湿一片。办事员小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时时地观察着秀文的脸色,唯恐做错了什么?小玲是一位县领导的亲戚,大学毕业来实习刚刚两个月,据传是要分到秀文这个单位的,小玲这个孩子很内敛,懂得一些火候,也善于察言观色。
    不论怎么说,秀文还是很担心。

2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秀文终于决定去父亲那边看看。去父亲的家,她是不情愿的,父亲曾经令她伤心过,秀文觉得那个伤痛已经无法愈合,但是母亲夜里的那句“你爸爸呢,他怎么不在家呀?”的话还是提醒她要去父亲那边看看。
    秀文踩了单车去父亲家。父亲伤了她的心,不仅仅是因为他找了新的女人。
    母亲的脸,母亲因为憋气而紫青的脸,她大张着嘴,露出令人有些恐怖的牙床,来苏水的味道,死亡的气息……
    这些画面和气味,秀文曾经熟悉过,现在它们又来了,在秀文的眼前交替出现。
    秀文很佩服母亲的明白和精明,最后那几天,她已经被自主呼吸搞得疲惫不堪,但能说话的时候,她还是把家里所有的存单都告诉了秀文,她说,在你爸爸找人之前不要动那些钱,他要找的时候,你得长个心眼,你爸爸的工资那么高,一个月有两千多,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他一个人是花不完的,他治病吃药有公费医疗,你爸爸是个大咧咧,保不准就被人家弄去。
    当然,这些话,母亲是断断续续地说的,因为她已不能一气呵成地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秀文听得就有些心酸。听得还有些惊心动魄,她有好多次示意妈不要说下去,但是她的母亲耿玉莲却顽强的很,她非要把她的意思表达清楚。
    秀文知道母亲指的“人家”是什么意思,秀文只是听,她不知道该怎么插话,看着病入膏肓的母亲,真难为她能考虑这么多。
    其实,秀文一家的收入还算可以,在她所居住的这个小城里都可以说是个小康之家了,启祥在县建设局上班,还当着一个小科长,秀文在档案馆做馆员,工作轻生工资还稳定,儿子小辉上寄宿学校,费用秀文公婆全包了,所以秀文根本不必为生活发愁。当然,钱是越多越好,但是母亲说的要她长个心眼,秀文还真是没有考虑。
    “妈——”
    “你不要傻!”母亲看出了秀文的犹豫,突然口气凶狠起来,往上梗了下脖子,并且对着秀文瞪起了眼睛。
    秀文赶紧托住了母亲的头,秀文看见了母亲颈上的青筋,那个样子,好象母亲再一使劲,就会把脖子绷断似的。秀文托住了她,母亲放松下来,头安然地枕在了女儿的手上。
    秀文的父亲丁维新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了门口,秀文心里一惊,她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父亲每天不论早晚来一趟,按说,他也是能护理一下母亲的,但是,秀文说不出什么原因,她总是不放心,再说,父亲丁维新也没有提出来,他每天来走一趟,提着他们单位慰问老干部发的旅行包,包里有降压药、冠心苏合丸、丹参片等等红的绿的一些小片片,还有一个便携式的血压计,弄得他的包包里像个琳琅满目的大药店似的。父亲每次来,有的时候替他们去打壶开水,有时就只是转个圈,然后就走了,秀文注意到父亲进来的时候,母亲的目光是追随着他的,有的时候还示意让秀文把来客带来的水果什么的让他拎回去,秀文希望父亲在母亲的床边坐一下,但是父亲顶多也就是拉个小凳坐在母亲的床尾边上,目光散乱游离,不知道该讲什么话,他也不知道该把他的眼光往哪里落,有一天在父亲拎着一挂香蕉出门的时候,秀文看不下去了,她把父亲追出了门外,拉住父亲的“小药箱”说:“爸,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陪陪我妈。”
    父亲往四周望望,说:“我……你妈那样……难受,我血压……高,你是知道的。我……我得活呀。”
    秀文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父亲许久,然后把手松开,头也不回地往病房走去。那一刻,秀文的心里像倒了一座山峰一样轰隆隆作响。

    秀文观察着父亲,她拿不准他是否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如果听到的话,她觉得很难为情,虽是明摆着的事,但还没到那个地步,就象她跟妈妈在预先算计父亲一样。父亲进门以后竟直走向窗子那边,把包放在窗台上,然后弯下身找暖瓶——他又想去打开水。秀文很冷漠地说,打满了。父亲好象不放心,把两把暖瓶挨个拎了拎,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又把窗台上的包拿过来放在手里拍打了几下。母亲的目光追随着父亲,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秀文发现,从父亲一进门,母亲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父亲——她是留恋他的。但是他们又确实没有话说,说实话,是父亲不给母亲机会。
    母亲突然说:“老丁——”
    秀文很吃惊,她不知道母亲想干什么?母亲有好久没有这样叫过父亲了。
    秀文明显地感觉到父亲的后背抖了一下。显然,父亲也很吃惊。
     “老丁——”母亲又喊了一声,眼光执着而迷离。秀文从未看到母亲有过如此表情,她这是怎么啦?秀文为母亲感到害羞。
    父亲把那只小登从床尾拖了过来。母亲咳了两声,秀文给她的杯里兑了点热水,然后拿根吸管放进母亲的嘴里:“妈,喝一口。”
    母亲把头摇了一下,斜着身子正好对着父亲:“老丁,我问你个事?”
    “啊,啊……”父亲看了一眼秀文,那意思好象在问女儿她妈会提一个什么样的问题。
    秀文联想到刚才母亲同自己的谈话,意识到了些什么,她怕母亲说这样的话?她觉得那是很悲哀的。作为女儿来说,她在旁边,她不知道是该回避还是旁听。
果然,母亲说了,她说:“老丁,我死了你会再找一个吧?”
    “啊,啊……”显然,这句话把父亲给吓住了,也把他给问住了,他又手足无措地望了下秀文,然后说,“你说什么呢,老耿,人这不好好的吗,说这话干什么?”
    母亲呋呋地喘了几口气,秀文把手伸进她的怀里给她按摩胸部,这样忙乱了一阵,父亲站起来又给母亲的杯子里续了些水。母亲说:“守着孩子,你也不用紧张。”
    “你看你,你看你!”父亲站起来,抓起包,他的意思是要走。
    “老丁——”母亲又悠悠长长地叫了一声。
    父亲又是没法走的,他把包拿过来,从里面的一个小瓶瓶里倒出片红药片塞进了嘴里。
    这个时候的秀文是冷着眼看着父亲的,这个棘手的问题把父亲难倒了,她心里竟有了些快意。
    “我也是要死的人了,这问题以后也是个问题。”
    “……”父亲把那只包抱在怀里,头冲着床帮,脚在下面一抖一抖,仿佛随时准备着逃离似的。
    “按说,你的年龄又不大,你也不用捡好听的说。”
    “你看你妈这是说的啥!你看你妈这是说的啥!”父亲转过脸来求救似的望着秀文。
    秀文看了一眼父亲,她发现,这个六十岁的男人长得确实年轻,头发还是漆黑的,并没有几根白发,脸型棱角分明也几乎没有多余的赘肉,他的声音也好听,浑厚有磁力,典型的男中音。父亲长得确实有些迷人。
    秀文没有接父亲的话茬,她端起面盆拿过母亲换下的内衣,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地面显然是被清洁工刚刚拖过,脚底下粘糊糊的,来苏水的味道很浓,空气便愈发显得浑浊,走廊尽头有人在跑动,有好多人都堆在那间病房门口往里张望,秀文知道是有人要死了,秀文不能看那种场面,母亲住院的这段时间里,秀文看多了生离死别的场面,那种肝肠寸断使秀文不寒而栗。秀文明白,不久的将来,那种场面也会延续到他们身上,秀文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有了窒息的感觉。
    秀文一边洗着母亲的内衣一边流泪,母亲该是以何等的心情来同父亲谈论这个话题呀。
    ……等秀文回到病房的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门的一边,他的一只手牢牢地抓住门把手,那样子仿佛是又怕被什么人拽回去似的。
    父亲说:“我走了,看样子天要下雨了。”
    秀文把内衣在阳台上凉好,然后过来挨着母亲坐下,她给母亲弄弄氧气面罩,她低垂着眼睛,尽量不去看母亲的脸,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知道母亲同父亲的交谈是什么结果,其实,她也不想知道。但是母亲却把手从被单里探出来,摸索着握住了秀文的手:“他说了,要找也要等满两年以后。”说完这些,秀文发现母亲的脸上竟然释放出一种奇异的光泽。看得出来,母亲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她的脸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的,多长时间的灰暗紧张竟然在那一天里一扫而空,那光泽伴随了母亲好长时间。
    是的,对于父亲的承诺,母亲是满意的。

3

    那一天,情况不是太好,医生在前几天已经说过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从乡下赶来的姨妈已经为妹妹哭过好几回,她说,还有几天就是她五十八岁的生日了,怕是熬不过去了。这几天,父亲没大过来,秀文早早地给父亲打了电话,要父亲过来,父亲说自己血压高,怕是骑不了车子。听着父亲的回答,秀文的心似冷水浸过一样一点点地发凉。
    秀文朝父亲吼道,你是等人完了你才过来吗?你在家里等着听我妈的死讯吗?你还是摆谱让人们去接你,我妈都有今天没明天了,谁还能走得开?门口的出租车一大堆,你打车五块钱不就过来了吗,都一辈子了你这么绝情你就不怕别人笑话!
    秀文想起启祥他妈一有点风吹草动,启祥他爸就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老头子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比方说启祥给他妈试过体温,老头非说启祥量得不准,非得要过来就着灯影子转过来转过去地看,那个样子令人既气恼又好笑。
    秀文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秀文决定不去接父亲。
    秀文为自己的母亲而感到悲哀。
    父亲终归还是来了,秀文没理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给妈按摩着肺部。母亲那么大个身架瘦成了一把,秀文的手赠到了妈缩成了一层皮的乳房,眼泪就哗哗地往下淌。妈曾在为秀文做婚被的时候,和她说过,她说,秀文呐,妈一辈子也不满意自己的长相,怀你的时候就怕你随了我这张脸,还好,我的女儿会长人,大眼睛高鼻梁和你爸一个样,身材随了妈,浑身上下也只有这一点让妈还说得过去。
母亲不好看,颧骨高,牙齿有些外突,作为女人来说,母亲唯一的优势可能就是她的身材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走起路来还是有些阿娜的样子。启祥有一次对秀文说:“你若随了你妈那张脸可真有些糟糕,幸亏……”秀文骂了他一句,反过来又编排了启祥的妈妈一顿,但是在她的心里也是暗暗庆幸的。
    那是一床花团锦簇的被子,角角落落落里全是白胖小子,秀文并不喜欢,觉得它是太俗艳了一点,但母亲却执意要做,她说,这是你五岁那年,我从上海的丝绸店里买来的。秀文很吃惊,她并不知道母亲曾经到过两次上海,在她所知道的爸和妈的历史里,她只知道妈在结婚第二年的署假里去看过爸爸,并且就是在那一个月的探亲假里,爸和妈共同地孕育了她。
    那应该是一段浪漫的历史。
    那一段历史摆在她家的影集里。背景是上海的外滩,远处有一些欧式的尖顶的建筑,他们倚在外滩的栏杆上,下面大概就是淘淘的江水了,父亲穿着海军的呢子制服,英气逼人,母亲扎着双大辨子,虽不漂亮,但母亲是年轻的,透过那张黑白的像纸,秀文甚至能看到母亲额头上的光泽,她能感觉得到母亲在大上海澎湃的心跳。母亲把头斜向父亲的一边,嘴角紧紧地抿出一条线来,她是怕把她的牙齿暴露出来,但是她的眼角里隐藏的都是笑意,父亲似笑非笑,好看的嘴角里闪动着莹白的牙齿。
    母亲是爱父亲的。她没有理由不爱父亲。
    那幅照片的下角用阿拉伯数字写着:1972 7 8
    以一个蛙居在乡下的小学老师身份,能到过十里洋场的大上海,那是妈妈的荣耀和福气。但是,在五年以后母亲耿玉莲又去了一次上海,这是秀文所不了解的,秀文很好奇,她说妈,我怎么不知道,我都五岁了,你该带我去呀。
    母亲仿佛无意中暴露了一个秘密一样有些慌乱地说:“你不是太小嘛,天又冷,我把你放到你姨妈家跟你小姐姐玩。”
    然后母亲就埋了头继续小心地侍弄那些棉絮。
    是五月里的某个星期天,在客厅的地板上,秀文和母亲铺了凉席,席地而坐,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弄得暄腾腾暖洋洋,母亲热了,把罩衣脱了,只穿一件圆领的汗衫。棉絮穿过阳光的碎片扑腾的满屋子都是。
    十年之前的秀文还年轻,她忙上忙下地帮着母亲纫针,她纫了好几根针备用,都扯了长长的线,母亲不让她给挽扣子,她说给别人纫针不能顺便把扣子挽了,那样两个人就会从此结上疙瘩。秀文听说以后,马上把她已经挽好的一个扣子用牙咬断了,她没有看到母亲脸上现出的不安,她一点都没发现,启祥很快就过来喊她,他们说好要一同去百货大楼看一款新到的茶几。
    秀文站起身,赤脚踩在软绵绵的包着新鲜棉花的被子上,感觉很好。
    母亲低了头做活,秀文看到了母亲的乳房,从母亲穿的圆领衫里,秀文看到了母亲的乳沟。作为女儿来说,母亲的乳房,秀文并不陌生,但那天秀文却是以一个女人的目光去欣赏母亲的乳房:那是一只美丽的乳房。
    那一年母亲只有五十岁。母亲还是年轻的。那乳房也是饱满的。

4

    关于母亲耿玉莲在1977年第二次去上海的事情,在姨妈的回忆里,那应该是个冬天,秀文的母亲,月角塘小学的代课老师耿玉莲把班里的二十几个学生托负给另一位老师,然后就像战士奔赴战场一样向上海进发,在这之前的两年时间里,她的男人丁维新没回过一次家,在这期间,他顺利地升职,顺利地转业到上海地方,四平八稳地过着自己“阿拉”上海人的生活。唯独忘了一件事——回家.
    “你妈不是傻瓜。”姨妈说。
    在姨妈的怂勇下,母亲耿玉莲冒着被小学校里开除的风险向上海进发——她想去证实一些什么。在姨妈的叙述里,耿玉莲到达上海辗转找到丁维新的新单位时,已是她从月角塘出发的72个小时以后了,当耿玉莲出现在丁维新的宿舍门口时,把他吓了一跳,当时他刚刚打饭回来,他打了一份圆白菜,外加二两米饭。他一时想不起来这个士里土气的穿着粗布罩衫的鼓嘴巴的乡下女人和他有什么关系。耿玉莲听见了他的搪瓷杯“咣当”了一声。
    丁维新让耿玉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洗脸,他给她倒了满满一盆热水,并丢进了一块毛巾,耿玉莲想去绞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水太烫了,耿玉莲起身去找凉水,顺便也把房间的格局看了,这应该是个两人宿舍,另一张床上堆得挺乱,有被子还有一只箱子,在耿玉莲看来,丁维新的室友应该是个很邋遢的人,完全不像丁维新的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呢,也是四角四楞没有一丝皱摺,耿玉莲很满意,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笑容。房间里没有贮冷水的东西,丁维新示意她上水房取水。
    耿玉莲端着满满一盆热水去筒子楼的尽头去取凉水,氤氲的热气蒸着了她的脸。
好象是乡下来了亲戚一样,吃罢饭,丁维新就把耿玉莲领到了单位内部招待所,丁维新的理由是他的室友一会就要回来。耿玉莲觉得走了好远,他们穿过了好几座楼房,又越过了一个蓝球场,蓝球场上正有一帮人热火朝天地打球,有一个人喊了他的名字,并说“侬来客了?”丁维新笑笑,并不作答,只是脚底下加了劲道。
    耿玉莲有好几次停下来,蹲下身去摸自己肿胀酸麻的双脚。
    招待所阿姨热情好客,递给丁玉新一把带牌牌的钥匙,“侬好走。”
    房间里,共有两个铺位,耿玉莲进去的时候,靠窗子的铺位上已经有了一个说话呜哩哇啦的大脑门的女人,以耿玉莲有限的地理知识,她猜不出女人是什么地方的人。丁维新简单地交待了几句就走了,耿玉莲把双唇紧紧地闭着,上下牙在里面打着架,她仿佛还没有从寒冷中缓过劲来。那个女人飞快地爬到了她的床上,指着丁维新的背影,她的意思是问他是她的什么人?或许这是那个女人无话找话的一种方式,但耿玉莲把这理解为她在出她的丑,她没有回答她的话,她张着一双茫然的眼睛装作没有听懂她的话,大脑门女人没奈何,嘟嘟哝哝的又爬到自己的铺位上去了。耿玉莲快速地钻进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围了起来。被子又簿又板,发出一股发霉的味道。她觉得她掉入了彻骨的寒冷里。夜里,耿玉莲睡不着,只觉冷得不行,她把自己随身穿的衣服全部剁到了身上。对面女人咬牙打呼噜的声音尽收耳底。
    上海的早晨来得早,远处的汽笛声把耿玉莲叫醒,她迷糊了一小觉。随即她们的房门就被人拍得嘭嘭直响,对面女人呼地坐起,“是我猴子!”然后她就啪啪地下床赶去开门,正在耿玉莲不知“猴子”是何物件的时候,屋里就唏哩哗啦地撞进一个大小伙子,也是一样的大脑门,穿着帆布的工装,耿玉莲这才知道“猴子”就是儿子。对面女人欢天喜地地跟着她的“猴子”出门去了,剩下耿玉莲冲着窗外的梧桐枝干发呆。
    这个故事,实在是一个意外,本来秀文是无意洞察的,却因了一床被面而被牵扯出来。一个本已藏在角落里的故事,姨妈给抖落掉上面的灰尘,重新翻拾了出来。
    姨妈说,在前二天的时间里,丁维新按时给她打饭送饭,并和她一起吃饭,他们埋头吃饭,没有什么话说,只有两人吧叽嘴的声音,耿玉莲回来给姨妈说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忍受的声音。秀文也记起小时候只要一吧叽嘴就被母亲拍一下手背,秀文这才知道原来那是母亲的一个心痛。丁维新给耿玉莲很客气地夹菜,只是不说话,对面那个女人如果在的情况下,两人吃得就更加拘谨。
    秀文能想像得出妈妈耿玉莲就像地下党员盼望革命的春天一样盼着丁维新的到来,丁维新在那条落莫的小路尽头一晃一晃地一出现,耿玉莲才把身子隐到窗帘后边,她是多么爱这个离她越来越近的男人呀。她应该是爱他的。
    大脑门的南方女人在几次试图与耿玉莲谈话失败以后,她也就不再理她,每天跑进跑出,再不就是坐在床上比划新买来的东西。耿玉莲视而不见。好在那个女人在第三天的时候就走了,临走时,她还悄悄地窥视了耿玉莲一眼,她搞不明白这个北方女人的来历。
    第三天丁维新过来的时候,给耿玉莲拿过了一床军用毛毯,看不出他有任何表情,他说,他要出差几天,去苏北乡下给一名干部搞政审。
    丁维新说走就走了,走得决绝而果断。他给耿玉莲留下十块钱的饭票,并带着她走了趟去饭堂七拐八拐的路线,他指着一棵大香樟说,走过这棵香樟树,再过两座楼往东一拐就是食堂。
    “你在里面吃也行。座位很多的。”
    然后他就消失了,像空气一样抓不到了。
    耿玉莲接待了一个女人,那是个小巧的,长有一张小圆脸的上海女人,那个说话莺声燕语的女人一出现,耿玉莲就什么都明白了,她的不安得到了证实。女人坐在对面大脑门女人曾经睡过的床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耿玉莲,思忖着耿玉莲,空气绷得紧紧的,和层白纸那么簿,仿佛一根小手指就能把它捅破似的。耿玉莲肚子疼似地抄着手,上海女人先是十指交叉,后来就把手插在列宁装的口袋里。她们谁都不忍心伸出那根手指。耿玉莲的灰暗同上海女人的莹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海女人看看耿玉莲床上板而簿的被子,首先找到了突破口,“侬冷勿冷?”
耿玉莲听明白了,但是她不愿回答她。她盯着隔壁床上的某个角落。顺着她的眼神,她好象正在紧盯着上海女人的衣角下摆。
    上海女人神情有些慌乱,她站起来,把手从袋里抽出来抻了抻衣角。这真是个小个子女人,仿佛一把就能握住似的。耿玉莲甚至有些担心如果丁维新趴在她的身上会不会把她压坏,好小好小的一个女人。耿玉莲在心里拿她同自己比量了一下,大概就是能到自己的肩膀吧。
    耿玉莲不说话,上海女人倒急燥起来,她坐不住了,仿佛外面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正等着她,上海女人站起来,往门口踱去,耿玉莲也起身,上海女人摆摆手说:“勿要送,勿要送。”然后就慌慌地走了。门后的搭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上海女人坐过的地方,清晰地留有一团褶皱,一只包起来的手绢像只婴儿的拳头样兀自躺在那团皱褶里……
    耿玉莲倒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天晚些时候,丁维新过来了,他告诉她他已经从苏北回来了,耿玉莲轻轻地说“噢,我知道你回来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定下了返乡的日期。她把包着二十斤粮票和十尺布票的手绢交给了丁维新,她要他转交给上海女人。丁维新愣了一下,反手又塞进了耿玉莲的手里,“拿着嘛,这也是她的心意。”
    “不要。”耿玉莲说。
    丁维新把手绢包掖进了耿玉莲的包裹里。
    那一晚,丁维新没有走,他留在了耿玉莲的房间。丁维新从袋里捏出了两片药,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着,捏得郑重其事,捏得小心谨慎,耿玉莲看了一眼,然后就用手掌接过来就着一杯温吞吞的白水吃了,她把脖子仰得夸张而滑稽,她的大幅动作甚至把头上的一根夹子也给摇晃了下去。那事,他们做得慌张而急促,整个过程中,耿玉莲一句话也没说,她把头偏过丁维新的头,直直地望着房顶。房顶什么也没有,周遭漆黑一团,只有湿冷的空气在房间里流动。他们碰到了床边的椅子,“啪嗒”一声,丁维新搭在上面的裤子掉到了地上,在静夜里,金属的腰带夹子与水泥地面碰撞在一起,让人听得惊心动魄。丁维新草草收场,拿过草纸收拾残局。在丁维新睡着以后,耿玉莲披衣而坐,她想,她与上海本是不应该有什么瓜葛的,她与上海不应该有任何故事。她不应该来这。
上海的冬天,喘口气都是湿冷湿冷的,第二天,丁维新陪耿玉莲逛南京路,他们很像是一对逛街的正常夫妻,丈夫领着有些冒失的乡下妻子,从一个店里又跑到另一个店里,耿玉莲逛来逛去的结果只是买下了一床印有百子图的花团锦簇的绸料被面。
    晚上,他们坐了电车去火车站,他们走得匆忙,丁维新再三嘱咐耿玉莲要早早地到大队出具离婚证明信。“免得到时候有麻烦。”丁维新说。

    当然,这些陈年旧事,姨妈不会表述的太明白,完全是秀文给赋予了合理化的想像。

    回到家中,望着墙上那张镶欠在镜框里的牵了手的合影,看似幸福的一对人儿,尖顶的楼房,不息的人群,滔滔的江水,大辨子的姑娘,英俊的海军军官……耿玉莲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耿玉莲把镜框从墙上拿下来,像掷手榴弹样向外屋的地面上掷去,外屋地上发出了哗哗啦啦的声响,照片散落了一地,但是唯独那一张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了,耿玉莲知道那一张定是窜到板柜后面去了,她不去找它。她想,时间久了,那张照片或许会成了老鼠磨牙的工具。
    她到姨妈家接秀文,秀文跟七岁的小表姐像面团似的包在炕上的被子里,正安安静静地坐着吃姨妈在火盆里给煨的枣子。姨妈拿火钳从炭火里拨拉出一个来,快速地在手上倒几下,然后剥下皮把绵软的枣肉抿进秀文的嘴里,秀文吃得咯咯直笑。煨熟的红枣发出一股焦糊的香气。耿玉莲深深地吸了口这满屋的香气。
    “本来,你妈是准备去问你爸给你要个弟弟的。”姨妈说。

5

    父亲家的保险门锁得死死的,秀文按了数次门铃无人应答,秀文很气恼,脚下带了把力把保险门踢了两下,发出“咣咣”两声闷响,没把父亲家踢出人来,倒把楼道里不知谁家的狗给踢得狂吠了起来。秀文悻悻地转身下楼,她下意识地往墙角扫了一眼,角落里空空荡荡,同梦里的情形一样——仿佛母亲刚刚离开。
    秀文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感觉没有意思,有好几个人同她打招呼,他们说,秀文来了,你爸没在家?他们几乎要凑上来同秀文说些话,但秀文很害怕出现这个局面,她怕同他们说话,她怕他们问起他爸爸的新女人的事情。秀文跟爸爸在这个事情上的冲突局里有好多人都知道的,这也是她不愿意进这个大院的原因之一。
    秀文决定等一下父亲。她没地方去,她从车篮里拿了张报纸,垫在传达室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想些事情。
    ——母亲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而曾经丰盈的乳房现在却只剩下了一层皮,她张着嘴一口紧一口地喘着气。父亲站在人们的背后,表哥回头看见他叫了声“姨父”,然后就往一边闪去,那意思是让他过去。那时候,所有的亲属都已把母亲的病床围了个圈儿,所有的人都闪着期待的泪眼,而父亲却比表哥闪的还快,他退到窗台底下抓起暖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父亲的这个动作让秀文伤了心。姨妈爆发出了一句“我苦命的妹妹呀”的哭喊,然后捂住脸跑到了外面走廊里,医院里是不允许大声哭喊的,何况现在病人还没有咽气。秀文听到外面有护士大声斥责姨妈:小点声儿,不是还没死吗!
    情况不好起来以后,秀文和启祥还有姨妈家的表哥表弟几乎天天耗在医院里,秀文觉得眼睛都熬干了,启祥和表兄弟们让她上隔壁床上去躺一下的时候,秀文觉得眼球在突突地跳,怎么也闭不上眼睛。姨妈哭哭啼啼从乡下赶来以后,被秀文安顿在她那边,秀文说,有事我就打电话叫您,你在家里呆着吧,有表弟他们在这里呢。
    姨妈比母亲大两岁,秀文不忍心让姨妈呆在那么悲伤的环境里。
    可是姨妈却是一天无数次地往医院跑,秀文知道,姨妈是怕错过了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父亲的举动令秀文气愤。她走过去把父亲拽过来,拉着父亲的手,秀文觉得父亲的手在她的手里颤动,秀文的心不觉就软了。父亲贴着母亲的床边,把身子向母亲倾斜过来,秀文想,他是想同母亲说句话吗?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就是斜了身子看了几眼母亲,然后他就站起身向后退去,很快又隐在了人们的身后,而母亲却急燥起来,心脏监视器上那条线跌荡起伏,秀文想她也许是感觉到了父亲的到来,她可能也是有话要跟父亲说,秀文死死地盯着母亲的嘴唇,她希望那里动一动,那样她就会把耳朵贴过去,但是令秀文失望的是,那张令母亲自己都讨厌的嘴除了大张着往外出气以外,几乎失去了别的功能。
    秀文没有注意父亲是何时出去的,反正在母亲咽气的时候,父亲不在病房,那时候人们喊医生的喊医生,拿送老衣的拿送老衣,谁也没注意父亲在什么地方,当医生把呼吸机心脏监视器等仪器撤走的时候,秀文一下子瘫在了启祥的怀里,她觉得心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秀文再见到父亲的时候,是在第二天下午县实小为母亲举行的遗体告别仪式上——母亲生前是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小教二级。曾经阿娜的母亲现在小小地躺在藏蓝色的被单里。那时,秀文已把嗓子喊哑了,她哭不出声,就把脚使 劲地往地下跺,有两个要好的姐妹像拉着提线木偶一样在她身边架着她——连日来的疲惫加上悲痛使秀文好象脱了层皮,她靠自己的力量无法站立。她看到了父亲,父亲坐在一把椅子上,就在母亲棺木的一侧,他和来吊唁的客人一一握手,表情肃穆。秀文相信,父亲的脸上没有眼泪。后来的秀文想起父亲当时的样子,她想,他指不定有多高兴呢,耿玉莲从世界上消失了,耿玉莲从他的眼前消失了,那个高颧骨大牙齿的耿玉莲终于不用在他的眼前晃动了。
    他大概是如释重负了。
                        
    ——当然,秀文这样想她的父亲丁维新,听起来有些不近情理,她父亲好像是一个恶毒的人,但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就证明她所做的猜测不是无端的。
    就在秀文在那发呆的时候,看门的郭老头拖趿着一条殘腿走过来:“你该先给你爸打个电话呀。”
    那些年,母亲在的时候,秀文出出进进地,同郭老头熟络的很。六七十岁的老头了,却不长胡子,面皮白净的有几分女气,背后有好多人管他叫“郭公公”。
    老郭头跟秀文扯了一会儿闲天儿,忽然话题一转说:“你爸爸的身体可好了呢。”
   秀文说:“好,就好。”
    “你爸爸骑车带着你那个……”老郭头不知如何表述,“那个谁……”
    “是赵姨。”
    “是赵姨。你叫姨,他带着你那个赵姨骑起车子来虎虎生风,秀文呐,不是我说你,你也赶不上你爸爸有本事。”
    秀文的心里难受了一下,她突然很难过,母亲没有享受过的都让那个女人享受了。
    “你爸爸过这个坎都没有下车子。”说完这些,老郭头好像要证明他没有说瞎话似的,特地从台阶上下来一颠一颠地跑到门口的那个小坎上,他用另一条好脚驱了驱那道坎说,“他可真厉害,他只是那么一颠就过去了,我还听到了你那个赵姨在车座上直笑呢。”
    这时有一辆汽车要通过,老郭头慌忙跑到门卫室里摁电动开关。秀文随即也跟了进去。
    “人呐,人呐,你说真没意思,好好的,说没就没了,你妈是多好的一个人呐。”
    郭老头的屋里乱七八糟,看到秀文进来,老郭头慌忙去藏他床上的脏衣服,然后他给秀文抽出了一条登子,让她坐下。秀文真就坐下了,她真的想在老郭头的屋里坐一会儿了。
    “我爸爸他,他们,每天都要出去吗?”
    “出去,他们不出去干嘛,又没什么事,你们又不来烦他,你赵姨那边的孩子前几天来过了,还带来了男朋友,你爸爸领着他们去‘华府’吃饭……”
    老郭头边拾掇着边在那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很兴奋,大概他这间屋子里已经有好久都没有来过客人了。
    “你爸的身体没想到还真是,还真是……哈哈哈”老郭头兀自发笑起来。
“那个时候,还有人同他开玩笑,他还真是,好了呐,真好,什么病都没了。”
在随后的时间里,老郭头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接下来他就说了一件事,他说某一天,还是夏天的时候,她母亲还在医院里,一群人在给农机局砌院墙,一个民工,也许是父亲的所熟悉的一个人,那个人说,老丁,等到老耿没了以后,你这个,呵呵,呆不住,保准两天不到就娶进一个来。
    哈哈——哈哈——
    这是秀文父亲的笑声。
    老郭头突然打起了喷嚏,“啊嚏——”老郭头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卷手纸,撕下了一块按在鼻子上使劲地擤了一下,然后就攥在手里卷,然后就把它飞快地投掷进了门后边一个铁皮桶里。他说,当时,秀文父亲丁维新把两只手倒背在身后,把自己笑得脑袋都低不下去了。
    “他是冲着天上笑的。”老郭头说。
    他竟然能这样的笑出声,还是如此张狂地大笑。秀文很怀疑当年丁维新和耿玉莲在黄浦江边曾经牵手的真伪性了。母亲确确实实是把身子斜了靠向父亲的。当年是一对看似幸福的人儿。
    秀文想掘地三尺地把那个侮辱她母亲的人挖出来,是的,秀文把那个人跟父亲开得玩笑话看作了对她母亲耿玉莲的侮辱。
    “我妈还没死呢。”秀文低声地吼道。
    她要老郭头把那个人的名字交出来,老郭头看到秀文的样子,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本来,他只是看不惯丁维新的作派,看不惯丁维新的张狂,每天跟新娶来的比他小八、九岁的烫发女人挽进挽出,像他,一辈子都没挨过女人的边,好事都让丁维新占尽了。他只是想在丁维新女儿面前告上一状,他的目的并不明确,其实,他也不是为了让他们家引起内讧,也不是想让丁维新把那个小女人扔掉,他更不想把自己卷进去,也更不想把那个说玩笑话的民工给掺和进来。他,只是说说而已。
    但是他很快发现,他就像被绞肉机咬住一样被丁秀文紧追不舍了。
    “我妈还没死呢。”秀文吼道。
    那个下午,有风在地上打着转,已是晚秋,地上落满了梧桐树叶,老郭头狼狈地躲避着秀文的追逐,那天,教委那所半新的家属楼上挤出了无数颗脑袋,眼看到了下班时间,办公楼后面的车子棚边上,一群推电瓶车和自行车的人们久久不愿离去,偶尔也有几声汽车喇叭的嘀嘀声。
    秀文简直被气炸了肺。
    人们不知道看门的老郭头是如何得罪了秀文。后来,在一些人知道了事实的真相以后,有人说:嗬,治老头干什么呀,去找自己的爹去呀。他们的语气是不屑的。有老一些的也说,像看着秀文长大的一些老人,他们说,这个孩子,还是想不开,摊上了,就得往开处想。
    还有一个人,指着看门老郭头说,老郭,你真是个公公,你看你这张嘴找的。
老郭头百口莫辩,张着一张无辜的嘴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是这时候,丁维新和他新娶的女人回来了。丁维新用自行车驮着那个女人,女人的一只胳膊环绕着丁维新的腰,秀文死死地盯住那一截胳膊,那一截胳膊粉白润泽,在她的记忆里,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温柔地驮过母亲。母亲从来没让父亲驮过,或许是父亲不屑于驮母亲。母亲的凤凰自行车应该还在, 还在父亲楼下的贮存间里,母亲生病以后,有一天秀文到父亲的贮物间里拿东西,一眼就看见母亲的老“凤凰”被架到高处,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混杂在一起。也许从母亲开始生病,父亲就知道耿玉莲再也骑不了自行车了,或者说是她再也用不到它了,所以他就把它束之高阁了。但是,当时,秀文什么都没想,直到现在看到父亲丁维新如此唐而皇之地驮着另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女人回来,那些画面,才扑扑愣愣地如鸽子样冲撞了出来,冲撞的她的心门发痛发紧。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夕阳西下,从外面归来的父亲,还有那个女人,应该是一幅多么温情的的画面呀。
    丁维新看到那么多人围着女儿,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刻,他很害怕秀文,秀文已经和他闹得不可开交了。秀文已经好久没有过来了,他不明白秀文怎么会在大门口被一群人包围着,她是在等他吗,是在等着他吵架吗?丁维新心里没了底。
    他用胳膊夹了夹新女人的胳膊,其时,女人正把头靠在他的后背上,她一点都没有害羞,本来,她就比他小这么多,她理应向他撒撒娇什么的,她本来的男人还在的时候,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闲撒娇,男人是个跑车的,也不会给她撒娇的机会,男人出车祸死了以后,她一人把女儿养大,寡居了七年,在这期间,也有过相好,但那都是临时的那种,是你需我要的那种,没人能够给她婚姻,而现在女儿大了,去年刚刚读了研,她也该松口气了,又遇上了老丁,这个男人虽然大了几岁,但长相还是蛮年轻的,身体看着也壮实,更重要的是老丁的工资高,这就给她解除了后顾之忧,她想,前半辈子没有享受的福可能要在后半辈子补过来了,她是太需要一个人靠靠了,还有,她还有一个秘密,对他们这桩婚姻,有那么多人不看好,尤其是那个秀文,几乎都跟老丁反目成仇了,她也是仇视她的,她就是要让他们看看,她和他们的父亲是多么的相亲相爱。嫁过来以后,她烫了发,染了发,穿红着绿,老丁看着也喜欢,夜里也卖力。
    老丁的身体还是挺年轻的。
    秀文看着那个女人拽着父亲的衣服下摆跳下了车子,是那么轻盈,甚至秀文还听到了“当”地一声,那是鞋跟敲击柏油地面的声音,父亲的新女人,竟然穿着一双高跟鞋。而秀文的妈妈,教了一辈子书的耿玉莲大概从未穿过高跟鞋。丁维新的车把晃了两晃,随后也从车子上迈下了腿。他的动作也是如此轻盈,丝毫不是那个动辄说血压升高骑不了车子的父亲。那个女人垂在他的身后,女人的手上提着一只方便袋,袋子上的那几个红字像滩血样映入了秀文的眼帘。
    秀文想,他们逛超市去了!父亲竟然跟那个女人逛超市去了!
    看门老头像见到救星一样朝着秀文父亲扑过来,飞蛾扑火般地,他委屈地拉着秀文父亲的手说,老丁老丁。
    丁维新很吃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他看来,她的女儿没有理由和一个看门老头发生冲突。
    秀文径直朝父亲和那个女人走去,她轻轻地一拉购物袋的一角,就轻而易举地把女人手中的袋子转移到了自己手里。父亲的女人没有任何提防,那么多人围在那,她一时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秀文把袋子展开来,里面有番茄酱、包在保鲜袋里的鲜香菇、一把小油菜,一瓶蔬菜沙拉,哼,好享受呀,还吃上西餐了。秀文嘴角抿了一下,她和她父亲丁维新一样,有副好看的嘴角,她抿了下嘴角,是为了让自己的嘴角看起来更好看一些。然后,她把袋子一兜,就把印有某个超市名字的购物袋像扔垃圾一样给扔出去了,购物袋带着响亮的哨音飞过了院墙,很快就不见了。
    后来,启祥说她,那天幸亏没有砸到人,要不然你这个麻烦可就惹大了。

6

    秀文把去父亲家的初衷忘记了。
    父亲是那么精神,精神饱满的让人妒忌,秀文发现,在昨天的这场闹剧里,有好多人是面带微笑的,就连那个始作俑者老郭头到最后也是带有一丝嘲讽的微笑的,那里面或许还有鄙夷的目光。父亲穿着一件暗格的衬衣,从未有过的帅气,是老男人特有的那种帅气,而那个女人,是那样依恋地贴在父亲的身边,就像她是他腕上的一只手表,或者是父亲的别的什么贴身的东西。那只购物袋在飞翔起来以后,秀文似乎感觉到父亲的女人抖了一下,而似乎父亲也把那个女人的手轻轻地拉了一下,这都是似乎,秀文想要记得真切一些,可一切还都是似乎,也许一切并没有发生,这都是秀文的感觉,是她的主观臆想罢了。
    父亲是没事的,他是那么健康地活着,他的生活质量那么高,他还会拌沙拉酱,重要的是,他的身边现在生活着的是一个小女人,而不是那个他一辈子都讨厌的耿玉莲。耿玉莲现在正孤零零地蜷缩在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匣子里,那是个清冷孤寂的世界。
    那个女人,比父亲小九岁不说,她还是非常惹眼的一个女人,烫发染发,花枝招展,年轻女人的作派她都有,她应该是一个风骚的女人。当初,秀文同父亲的关系弄得那么僵也是因为这个女人,秀文宁肯父亲找一个六十岁的家庭妇女,她也不愿意让父亲找一个小女人。
    秀文不喜欢她。秀文不能接受她,她讨厌她,
    父亲娶这个女人,是颇费了一些周折的。现在想来父亲当时的作派,秀文都为父亲感到恶心,父亲为了那个女人在女儿面前都到了不顾廉耻的地步。
    那是在自家的餐桌上。
    母亲去世三个月了,秀文还没有把母亲丢下,那个时候她还在怨恨着父亲,她不去看他,但是她知道启祥是经常过去看望父亲的。那天启祥回来说父亲要过来吃饭,并买回了鸡和鱼,他们两口子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父亲要来,秀文虽然在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但是她已经有些原谅他了。秀文没有别的办法,谁让他是她的父亲呢?
    父亲来了,面孔灰暗,没有光泽,而且秀文发现,父亲的左颊上长了两颗老年斑——父亲老了。他照旧背着那个挎包,秀文在开门的一刹那,都差不多在心里已经原谅了父亲。在母亲死后的这三个月里,这个男人老了不少,秀文差不多都感动了,她相信父亲这是因为思念母亲而备受煎熬。
    秀文在心里暗暗地自责,她责怪自己为何不去看看父亲?秀文叫了一声“爸”,然后她的眼泪就哗哗地淌下来。
    启祥为岳父殷勤地夹菜,还跟他倒了杯米酒,父亲吃的很缓慢,不时地把碗筷放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整个饭桌的气氛有些沉闷,还是启祥,不时地摞出几句话语来试图打破这种拘谨。一段时间不见,秀文觉得同父亲之间又多出了一些陌生。
    一顿饭,竟吃了有四十分钟之久,吃吃停停,说说停停,启祥好不容易找出一个话题,理出一个线头,但是没过一两分钟,这个线头就在秀文与父亲的不配合中绷断了。
    启祥吃的也很吃力。到后来,他也失去了耐心,但是父亲却还是在吃着,实际上,桌上的菜也没见他夹多少,碗里的饭也没见下多少,但是他的嘴里却是动着的,他给人的感觉是在吃着的,筷子在食物上戳戳停停,摞下又拿起,但是他并没有离开饭桌,他还是在吃饭。启祥彻底失去了耐心,他说“爸您慢慢吃呀,我去泡茶。”然后他就堂而皇之地离开了饭桌,秀文剜了他一眼,就这样,秀文跟她的父亲,一个在钢化玻璃饭桌的这头,一个在那头,空气沉闷得几乎都被抽走了。
    “当”的一声,父亲手中的碗在玻璃桌上发出了一声脆响,这个声音把父女俩都惊了一下,倒反而弄得不那么紧张了,丁维新看似随意地说:“你还记得你路叔叔吗?”
    “路叔叔?是上海的路叔叔吗?”秀文的眼前便有一个竹杆样的身影晃动起来。路叔叔是爸爸的老乡加战友,当年转业的时候,他们两人都转业到了上海地方。
    “啊,他回家看望他老母亲,听说你妈去世了,就专程赶过来看我。”
那个路叔叔在父亲调回老家农机局、母亲耿玉莲领着她从月角塘迁入县城以后来过他们家,大概有两到三次吧,他每次来了,父亲都很高兴,喝酒,说话,路叔叔偶尔还带出一句半句上海方言。路叔叔在秀文的记忆里还是盛年的样子,秀文说:“路叔叔,大概也老了。”
    “啊,是。”
    启祥在客厅里叫秀文,他问秀文把“大红袍”放哪了?秀文知道这是启祥知道她坐在那难受,在给她解围。秀文答应着就站起身,但是她发现父亲正紧紧地盯着自己,那个样子好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父亲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秀文真就挪不动脚步了,她看见父亲的脖子使劲地梗了一下,喉节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秀文突然就意识到父亲不单单是告诉她路叔叔来过的消息,似乎,里面还别有隐情,父亲,他还想说些什么。
    她问:“爸,你有事?”
    “你路叔叔,有个表妹,人挺好,一个女儿在读书,研究生了,没有什么负担,你看……”
    秀文蹬蹬地跑离了餐厅,她边走边说:“你不要和我说这个,我妈死了才多长时间,你就不怕人家笑话,你是怎么答应我妈的?”
    然后,她就扑进了卧室,把门“咣”地关上了,启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外面喊着秀文。
    直到父亲离开,秀文再也没有走出卧室。启祥进来的时候,秀文已经在被子里哭了个一塌糊涂,启祥害怕了,他怕秀文“旧病”复发,拿热毛巾,端热水为她烫脚,又在微波炉里转了杯牛奶,启祥说,喝杯热奶,有助于睡眠。等秀文安静下来后,启祥边按压着她的眉骨边说,爸爸说他是太寂莫了。
    秀文“啪”地把玉祥的手甩开:“他寂莫,我妈临死前他那么没有人味,巴不得我妈早死,他是怎么和我妈保证的?刚刚仨月,真是,真是不要脸!”

    “寂莫”这个词几乎被父亲说滥了,父亲天天有电话打过来,事情说开了,父亲开始执着起来,变得就不管不顾起来,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找说客竟然找到了秀文的婆婆家。秀文的婆婆,一个气质优雅的老太太,对秀文说:“按说,也是该找的,只是,你爸爸,他那样……哎!”秀文知道婆婆的意思是说她父亲太急了点。秀文只觉脸皮在蹭蹭地往外冒火,那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
    秀文给她父亲打过去电话:“你丢不丢人呢!”
    丁维新说:“秀文,我一个人在这个屋里实在是太,实在是太……”
    “你丢不丢人呢!你不嫌害躁我们还嫌害躁呢。我妈走了刚几天呢?”
    “秀文、秀文……”丁玉新在那边生怕女儿摞了电话。
    “你巴不得我妈早死,怪不得呢,你早就有打算了,你从年轻就看不上我妈,你以为我不知道!”
    秀文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她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自己有勇气说出这些话来。她的话把父亲也吓住了。丁维新说:“秀文,秀文,你说什么呢?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丁维新最终在耿玉莲过世半年后同那个叫赵菊芳的女人结了婚。
   秀文在心里暗暗发誓,从此不再踏进父亲家的大门。

7

    就是在那一段时间里,姨妈忽然来城里看病,秀文很恐慌,她怕姨妈也要染上什么重病似的,还好,姨妈只是胆石症,这就让秀文放下心来,母亲死后她有一半的心是把姨妈当成母亲的。
    “其实,你妈是不该同你爸成亲的。”姨妈在一个晚间忽然对秀文说。
    “可是,谁又能说服的了她呢?她喜欢上了你爸。”姨妈又说。
    “那,为什么?”秀文不忍触及,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心的驱使。
    “我们都说你妈,你爸靠不住,他不会喜欢你妈的,但是你妈被你爸迷住了,都到了非丁维新不嫁的地步。”
    就这样,在姨妈的述说里,一个是英俊帅气的地主的狗崽子,一个是长相有些丑陋的贫农的女儿,“重要的是,你的大舅当时是公社里的武装部长,”姨妈说,“你爸之所以同意这门亲事,肯定是看到了这一点,要不然,以他当时的境地,他是没有任何出路的。”
    丁维新同耿玉莲订婚以后,得以顺利地参军,又顺利地提干。秀文想,黄浦江边的浪漫实则是一个烂俗的故事,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颗黑心的苹果,那种烂是从芯里一点一点浸润出来的,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挽回了。
    这真是一桩糟糕透顶的婚姻。
    但是,在秀文八岁那年,父亲丁维新自己打了报告从上海调回了老家的农机局。长大了的秀文还埋怨过母亲,她怪母亲把父亲牵回了老家,要不然她也有可能在上海参加工作呢。母亲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秀文的话。
    “你妈并没有往回拽他,他留在上海是为了那个叫张倩的女人,而他回到你们身边也同那个女人有关。”
    姨妈的胆石症偶尔要发作一下,她从摊在茶几上的一堆药里面挑出一个瓶子来,拧开盖子,从里面一粒一粒地数出12颗白药片来,一把吞进了嘴里。
    当年,在耿玉莲从上海回来不久,她忽然接到了一封没有地址的信,信封上的字体很娟秀,一看就出自女人之手,让耿玉莲这个经常写板书的小学教师也自叹弗如。耿玉莲有种预感,她知道是谁写来的信,撕开一看,果然是那个女人的信,满纸尽是忏悔之意,她说自己对不住耿玉莲大姐,她要耿玉莲大姐原谅她,她不会和丁维新再来往下去了,她还说,她向毛主席保证,她说有个海员已经向她求婚了,最后,她说:你放心吧大姐,今年过春节他就会回到你的身边,和你们过个团圆年的。末尾署名是妹妹张倩。

    板柜重的很,里面装了陈年的粮食,耿玉莲请了人把板柜挪开,果然那张相片委屈地躺在蒙了尘的角落里,耿玉莲像捡拾一枚风落的枣子样把它捡拾了起来,她鼓起腮帮向相片吹去,“噗”地一声,一些灰尘扑面而来,她闻到了一股久远的潮湿的气息。她请了屋南的杨老四给钉了个框子,割了块玻璃把散乱的相片重新镶嵌起来。耿玉莲把相框挂上墙以后,摆弄了半天,她老是觉得镜框有些歪,怎么扶都扶不好。
    果然,那年腊月十八丁维新就风风火火地回家过年了,四邻八舍都知道耿玉莲的男人回来了,都来看他,他见着大人散烟,见着孩子发糖。那一年的春节,秀文是依稀记得的,她记得自己吃上了大白免奶糖,还有香喷喷的大米糕。父亲的形象第一次在秀文的眼里具体起来,父亲穿着笔挺的呢料衣服,走起路来四平八稳,可是秀文不敢靠近他,她和他还是陌生的。那个要她称为爸爸的人每天都要喝酒,不是有人请他去喝酒,就是他要在家里面招待人喝酒,在秀文的记忆里,那个春节过得“闹”极了。那个人酒量不行,但是每天还是喝,有一天夜里,秀文醒来,发觉自己被陌生的气息包围着,原来是父亲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偷偷地弄到自己被窝里去的,秀文嚎啕大哭着往外爬。母亲醒了,父亲也醒了,父亲咕哝了一句:刁!然后把自己的被子掖紧反转身睡去。
    母亲把秀文揽在怀里,抚慰了好久秀文才肯睡去。
    在秀文的眼里,那个人每天都是醉着的,他有那么多酒要喝,直到他探亲期满,秀文都没有记得她让他好好地抱一抱。她记得有一次,他也是刚刚喝完酒回家,进屋红着一双眼睛拿着一颗太妃奶糖逗她,要她过去让他抱一抱,秀文围着父亲转了好几圈,最终是禁不住太妃糖的诱惑而迟迟疑疑地斜了身子过去了,她走得小心翼翼,她是想从父亲的手里抢了糖就飞快地跑开,但是她没有成功,就在她拿了糖回头的刹那,父亲的一双大手就把她的衣领子薅住了,然后就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把秀文提到了手里,父亲胳吱着秀文的腋窝,把她高高地架了起来。
    “叫爸爸叫爸爸。”父亲举着秀文,抖一下说一句。
    秀文咯咯地笑着。
    “我让你不叫,我让你不叫。”父亲把秀文更高地举起来。
         ……
    母亲耿玉莲出现了。她从大门外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罗面的罗子,那是她刚刚从对门二婶家借来用的,她要把磨好的面罗出细面来包大年夜的饺子,母亲正在跟门外过道里的什么人说着话,一个话音被她摞到了门外,因为刚刚说完话,她的嘴还没顾得上合上,颧骨也因为过份的笑而往外开阔着,秀文明显地感到父亲的手不动了,随后她被他从高处放了下来,不是轻放,简直就是把秀文蹴在了地上。
    父亲丁维新冷漠地从秀文身边,然后从耿玉莲身边走了过去,他眼神里的冷漠让人心寒。但是秀文当时是不懂的,对她来说,有了奶糖就有了一切。

    时隔两年以后,丁维新自己主动打报告调回了老家的农机局,在那一年,秀文母亲耿玉莲也从多年的民办教师转为了公办,进了县实验小学教语文,秀文同母亲一起举家从月角塘迁入县城,这一家人似乎从此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事实上是,上海女人张倩嫁人了,嫁的出其不意,给了丁维新一个措手不及.丁维新忍受不了这个事实,一度他的意志非常消沉,他更加忍受不了与张倩同在一个城市却不能相见的现实,而张倩是铁了心的,她不再见他,她不给他任何机会,她在丁维新的生活里就像空气一样蒸发掉了,张倩一心一意地做起了海员的太太―――至少表面上是.
    父亲的这场情变至此宣告彻底终结。

8

    谁都没有想到气壮如牛的丁维新竟然倒下了,连路都走不了了,而且话也不说不利落了,他得了脑中风。
    一天夜里,秀文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那天她是刚刚睡着,启祥又是在一番按压揉捏的工作过后她才勉强睡着,是启祥接了电话,她在朦胧中感觉到启祥飞快地起身穿衣,然后把她拍醒:爸爸病了。秀文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底深洞,她在坠落坠落。

    “我真是倒霉透了,我的命真苦,有谁能比得上我的命苦呢?”叫赵菊芳的女人在丁维新倒下第八天后终于嚎啕开了,那天是在秀文问她要父亲的工资折以后,赵菊芳所作出的表现。病床上的丁维新口歪眼斜,嘴里呜呜噜噜地说着什么,不住地淌着口水,秀文一个劲地拿软纱布给他擦拭着,赵菊芳坐在地下的行军床上,两腿盘结在一起,头发散乱着,没有梳理,一个圈一个圈地像个刺篷棵。
    “我的命好苦哟……他,身体好得跟牛似的,谁知道就,就突然瘫倒了呢?”
    赵菊芳还在那絮叨着,两条长腿不住地纠结着,秀文不觉一阵心烦,冷冷地说:“你的命苦什么,要说苦我妈的命才苦呢,我爸也疼了你了,他,他从来没有用车子驮过我妈。”
    仿佛施了定身术一般,赵菊芳的絮叨戛然而止。
    赵菊芳把丁维新的工资折拿了出来,上面共有八千多块钱,秀文知道父亲还有八万块钱的存款,这是母亲临终时告诉她的,虽然母亲要秀文“不要傻”,她暗示秀文把父亲的存款早早拿过来,但是秀文还是做不出,父亲终归还是父亲,在父亲同赵菊芳结婚的时候,她沉侵在丧母的悲痛当中,她不想跟父亲撕扯这些更加伤害感情的事情,她想,总归到最后父亲是会写遗嘱的,他不会糊涂到那一步,可谁又能想得到焕发了第二春的父亲如今会歪嘴瞪眼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呢? 
    叫赵菊芳的女人一问三不知。八万块的存款无影无踪。
    “你拿出来,他得要买营养品,他得请护工,公费医疗只负责百分之八十,个人还得掏剩下的二十,用钱的地方多了。”
    秀文想以情来感化田菊芳,她说,你看,我爸对你怎样,你心里是有数的,他,对谁都没有这样好过。
    “我的命好苦我的命好苦,我过来刚一年,我哪知道你爸爸有八万块呀,有谁知道我的苦呀……”
    昔日帅气的男人丁维新现在躺倒在病床上,嘴里呜哩哇啦不知所云,秀文望望父亲,又看看这个昔日贴在父亲身边的小女人,她突然就感到世事真是无常,同母亲一辈子不睦的父亲原本是想好好地过过他的后半生的,他,也许有了爱情,同这个叫赵菊芳的女人,但是他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叫赵菊芳的女人本来是想过来享受生活的,可没想到的是,刚刚一年的光景,突如其来的变故就把她的美梦给打破了,就像一只晶莹剔透的玉器,刚刚拿在手里把玩,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给击打到地上支离破碎了。
    赵菊芳应该是悲伤的,她更应该是气恼的。
    八万块的去向成了一个迷。

    八月份的时候,赵菊芳的女儿来了,那是她们把丁维新从医院接到家里一个月以后,那个叫如意的女孩来了,是一个清纯的女孩子,高高瘦瘦的,书卷气挺浓的一个女孩子。如意说:“秀文姐,我想把我妈接到我姨家待几天,你看她那个样……”
    赵菊芳是不像样了,一个多月的时光已经把那个还有些风韵的赵菊芳给打磨得尽失颜色,赵菊芳穿着一条历史悠久的勾脚裤,面色苍白憔悴,一头染过的栗红的卷发已经露出了黑发茬子,胡乱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而且秀文还发现赵菊芳的头顶上顶着几根白发,银亮雪白,格外地扎人眼,有好几次,秀文都想冲动地说,来,我帮你弄下来。
    秀文给启祥打电话告诉他赵菊芳要走的消息,要他给拿个主意,启祥说,你拦不住她,她真要走也没有办法,让她去换换脑筋也好。
    秀文说,那万一她不回来了呢?我爸爸他,他该怎么办呢?
    启祥说,现在怕人家走了,你看你当初那个样儿,她也不能一走了之,他们是办了结婚证的,真到了那一步,她有名有姓我们也能找了她去。
    秀文说,还有八万块呢,还下落不明呢,那可是爸爸的婚前财产呢。
    那就等爸爸能说了或者能写了,要不还真是难办。
    赵菊芳收拾清爽了随了女儿出门,病床上的丁维新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竟然呜呜地哭开了,秀文不觉一阵心烦,她捏了父亲没有知觉的右腿一把:你哭什么哭!忘了当初怎样对待我妈了?
    父亲委屈地撇着嘴,呜噜呜噜地不知说些什么。

    赵菊芳在第十天上还没有回来,秀文给她打了电话,是赵菊芳接的,她说她病倒了,还得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苍老嘶哑,秀文突然发现,这其实真是一个苦命的人呢。
    秀文不能老是请假,她给父亲请了护工,她想,如果赵菊芳不回来的话,这样也挺好,大不了长期给他请着一个护工,但是,那八万块钱也是个事,想想这些事头都大了,但是秀文的睡眠却出奇不意地好起来,她每天几乎是倒头便睡,连启祥都惊奇起来。

9

    在母亲去世两年的祭日那天,秀文向单位里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位于县城西效的公墓,她从大门口的佛事店里买了两刀烧纸,给管理员交了五块钱,管理员拿了152号的钥匙在前面拖趿拖趿地走,秀文在后面走得就有些怯。存放骨灰的大厅灯光昏暗,老头奚奚嗦嗦地开抽屉,然后把骨灰盒搬出来交到了秀文手里,秀文只觉得两手冰凉,仿佛又握到了母亲冰冷的手一样,镶在骨灰盒上的母亲照片的眼神灰塔塔的,毫无生机。在秀文的记忆里,大概只有那张黄浦江边的合影才能证明母亲也确实曾经年轻生动过。
    秀文捧着母亲的骨灰到外面阳光充足的地方,阳光雨帘一样垂下来,反而更衬托出了母亲那张脸的灰暗。秀文找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儿,然后摆上供品,给母亲烧纸,她说:
    妈,女儿来看您来了,好长时间没过来了,你别怪女儿……念叨到这儿,秀文已是泪流满面。
    母亲去世的时候,她一句话也念叨不出来,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她只知道哭,母亲的娘家子侄们还有父亲家里的族人呼啦啦来了一大帮来守灵,秀文哭了个昏天黑地,她哪管得了这些。族人们在哭灵的间隙就凑在一起商量丧事的办法,最后一致认为先把耿玉莲的骨灰安放在县公墓,实际上就是寄存,125号,一个两尺见方的小空格里,这是暂时的,等到父亲百年以后要一并运回一个叫做水湾的村子,那是父亲的家乡,他们要合葬在那里。秀文想,也好,自己来看母亲也方便一些,想妈了就来看看。
    秀文接着说,你别怪我爸爸,你当初也是同意他再找的,你不是和我说过么?你别怪他,他只是找的早了点,早找晚找都是一个样,我不也是省心了么?
    妈——秀文跪在地上,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来给我托梦,你是想我爸了么?你看着高兴吧,别回家来找他了,啊,妈——你走了,让我们可有个爸爸呀,别来吓唬人了,啊,妈——
    有几张纸被风吹出去了,从旁边伸过来一根树枝,那是管理员老头,他帮秀文把燃烧的烧纸往一块里拢了拢。
    “哎——”
    一声叹息随风传来,那声叹息里含着很重的分量,那分明是母亲的叹息声,秀文的脑子里空空直响,秀文往四下里望望,四下里是被她烧得一地的纸钱,秀文看向母亲的骨灰,原本灰塔塔毫无生机的母亲现在却正用悲悯的眼光看着她,看得她不觉惊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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