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改在炕上绣鞋垫。图案是鸳鸯戏水,小改正用黑丝线绣鸳鸯的眼,再过一会儿就绣好了。这双鞋垫已经绣了十多天,倒不是平时不上心,实在是这一阵子地里活多,忙得无暇顾及。娘和立根去刘庙接媳妇了,爹去园子里看菜,家里就小改一人。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拉线的声音。以前是边绣边玩,和爹娘搭话,和小焕、秀兰她们拉呱儿,来了兴致还唱上两句“春季到来雨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啥的,觉得还挺美。今天就不行了,心里老起急,绣两针就瞅瞅窗外:咋还不来呢?尖细的绣花针就扎在了手上,指肚中间渗出一粒血滴,小改慌得放下鞋垫就去吮。
明天就是秋分了,县里规定的小枣采收日。这一带有这样习惯,凡是订了亲的女子,在打枣的前一天都要被婆家请去,未必干多少活,要的是那样一种气氛。小改半年前就订了亲,男家送来两套新衣裳,一块手表、一辆自行车外加一千块钱。这已经是不少了,要不秀兰、小焕她们怎么一个劲儿地咂摸嘴呢,她猜摸着,婆家一准儿会来请他,娘和立根不也去刘庙接媳妇了吗。可是,她给那个男人,那个以后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叫长胜的男人绣的鞋垫居然还没有绣好,怎不让人心急呢?
爹也是,偏偏这个时候去了菜畦。那些菜有啥看头,刚刚栽好,又浇了一遍水,还会有毛病咋的?爹就是这样,不爱说话,光知道闷头干活,然后回家吃饭、睡觉,家长里短、迎来送往都是娘的事。甚至地里干哪些活、该咋干都要娘来指使。过晌娘去刘庙接人,还特意嘱咐过爹,让他在家候着,免得怠慢了亲家,谁知爹脖子一梗:还不定来不来呢!就自顾去看他的小白菜了。娘气得不行,小改也没办法,爹就那样!
绣完最后一针,小改长长地吐了口气。咬断了线,刚想歇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唷”了一声。莫不是来了?小改的心怦怦跳起来。凑到窗前向外看,果然是来了,婆婆在前面走,长胜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提了个大皮包。婆婆已经脆生生地喊开“亲家”了。慌得小改出溜下炕来,抻抻衣服就往外走,正好赶了个门里门外。小改脸一红,说:婶子来了?婆婆忙不迭地应着:来了来了。脸上堆满了笑。小改想去提壶沏水,让婆婆拦下了。一会儿就走了,婆婆说。停了停,又问小改:你娘去刘庙了?小改“嗯”了一声。你爹呢?去菜畦了。小改很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心里不禁埋怨起来:可真是个爹呀。婆婆倒没怎么在意,依旧笑眯眯的,让小改觉得亲近。思忖了一会儿,婆婆说:要不咱上路吧,你爹你娘又不知啥时回来。说完看了看小改,又瞅瞅长胜。长胜说:走吧。小改就点了点头。
小改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包。里面尽是些雪花膏、香胰子这些女孩家必备的东西,再把那双鞋垫放上就行了。小改关上屋门,提着包出来,看到了门口的小驴车,还有邻居家的婶子大娘们,都在往这边看,还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秀兰和小改也扎在人堆里,边朝这边看边比比划划。小改知道她俩在看长胜——自己未来的男人。想到这里小改的脸又红了。小改就是这样,打小腼腆,老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子,见谁都害羞。小改心里说快走吧快走吧,就和婆婆面对面地坐在了车挡板上。长胜像是懂得她的心思,“驾”!响亮地吆喝一声,鞭稍在空中一甩,小毛驴就迈开了步子。隐隐约约的,小改听到小焕嘻嘻哈哈的声音:小改,几时回来呀?
红红的日头像是涂了一层重重的油彩,那鲜劲让人不知咋个形容。驴蹄声的嗒的嗒的有节奏地响着,小改的心也随着车身晃晃悠悠。她害怕见着村里的熟人,就直直地瞅那日头。快落山了,小改想。瞅得眼睛酸了,就把目光放下来。婆婆正笑瞅瞅地看着她。小改红了脸,一双腿往起并了并,把脸扭向前边。她看到了长胜。长胜穿着一件新崭崭的白褂子,一寸来长的头发直刺刺的,黑里透着亮。小改想象着他的模样。从进门到现在,小改还没有正而八经地看过他呢。小改想起那次和小焕她们去邻村看电影,是日本片子《追捕》。看着看着小焕就“呀”了一声,指着片中的男主角说:你们看像不像小改她对象?几个女伴都惊喜地喊起来:像,真像!小改也觉得像。长胜到小改家来过几次,小焕她们来看新女婿,眼珠子都快落在人家身上了。小改倒不敢正眼看,只偷偷地用余光瞄了几眼。听小焕一咋呼,她也觉得有点像。影片演完了。人家都忙着搬凳子走人,小改还傻呼呼地站在那里看演员表。她记下了那个演员的名字——高仓健。小改瞅着长胜高大健壮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高仓健,心里甜滋滋的。
十几里的路,悠悠荡荡地也不觉得远。婆婆与小改拉了一阵呱,问了她爹娘的身体、棒子种了几亩、枣坐(长)得多不多。小改一一应了,也顺着问了婆家的情况。长胜始终没有开腔,也不曾转过头来。也许回过头呢,反正小改没看见。小改很想与长胜说两句话,盼着长胜回过身来;又害怕万一长胜真的与自己搭话,自己该怎样作答。长胜却一个劲儿地甩鞭子赶车,吹着欢快的口哨,摇头晃脑的,很高兴的样子,仿佛把车上的两上与自己最亲近的女人忘下了,让小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怨气。
小驴车在门口停了下来。长胜爹站在门口迎着,见人来了也不说话,只一劲儿地搓着手傻呵呵地笑,看样子已经等了一阵子了。小改觉得他和自己的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婆婆先把小改领到西厢房,对小改说:今晚咱娘俩儿就睡这屋。小改仔细地看了一遍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炕上是新崭新的床单,摆着两床大红的新被子,墙上贴了许多明星像,柜子橱子也都擦得干干净净,布置得跟新房一样。婆婆笑着问她:中不?小改笑着点点头,挺好的。婆婆又说:你长英姐做媳妇以后,这屋就一直是长胜住着。小改就觉得长胜真是不错,又勤快又干净,不像立根,二十多了还整天泥一身油一身的。
乡下人睡得早,小改和婆婆早早地就熄了灯。新被子松软舒适,这时节天气又暖和,小改就觉着一阵阵的燥热。她闻到了一股新鲜味,一种男人身人特有的气味,从枕头上散发出来。小改侧过身子,把脸靠在枕头上,使劲吸着,又怕婆婆发觉,只得紧闭嘴巴,让鼻子紧贴枕头。那味真好闻。
打枣都是出了太阳以后。太早了树上、草上、棒子秸上有露水,弄得浑身净湿不说,落在地上的枣也沾一层泥。小改睡得挺香,醒来时婆婆的被窝已经空了,院子里也明晃晃的。她吓了一跳,第一次给婆家拾枣就起得这么晚,还不让人家笑话。忙火急火燎地穿衣服,才发觉胳膊麻得厉害,生生地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婆婆已经做好了饭,见小改起来就忙着揭锅,招呼大家来吃。长胜和他爹还在院子里忙着,喂饱了牲口,套上车,打枣杆子、筐子麻袋等家什都拾掇到车厢里。因为忙着下地,饭吃得就很匆忙。菜炒得不少,丝瓜、茄子、西红柿什么的,摆了满满一桌子。婆婆一个劲儿地给小改夹菜,小改也挡不住,只好可着劲儿地吃跟比赛似的。
路上人很多,赶大车的、推小车的,扛杆子的、背筐子的,说笑声响成一片,赶大集似的。小改坐在车挡板上,感觉到许多人都在看她,再加上车上多了一个男人——她未来的公公,心情就更加惶惑。她知道自己是个俊女子,在一块时,小焕和秀兰经常看着她羡慕地咂摸嘴:俺们要是有你的一半就好喽。闲下来自己对着镜子也纳闷:这脸咋就晒不黑呢,还有这手,咋干活也是细皮嫩肉的。小改知道自己长得耐看,可别人一瞅她,她的心里就打鼓。她也知道婆婆一家都喜欢她。长胜只是不爱说话。但小改看到他的脸老是笑眯眯的,而且一个劲地吹口哨、哼小曲儿。还有婆婆,你看她今天有多兴奋哪,人在车上,身子却转到这边、扭到那边,不停地和路上的人打招呼:快走啊二婶子。柱子你去哪地儿打(枣)的?小改,这是你三奶奶,快叫啊。嘴巴一刻也闲不住,脸上的喜气像是盛不下似的。
到了地头,长胜停了车,把驴拴在路边一棵榆树上。长胜和他爹扛着杆子、小改和婆婆挎着筐子,先后进了树趟子。鲁北这一带都是枣粮间作,两块棒子地中间夹着一行枣树。站在地头,小改向四周望望,满眼的绿树红枣,人都仿佛被淹进去了。长胜爹瓮声瓮气地说:干吧。两个男劳力就举起长杆,向枣树冠上扑打。打枣是有讲究的,用力不能过大过猛,以免伤了枣的皮肉;要尽量平稳地往下面扑打,一方面尽量让枣子落在下面平展的地上以便捡拾,另外还不能打断枝杈让更多的枣码子掉下来伤了树的元气。长胜打枣的姿势就很好看,轻松自如如作体育表演。一颗颗红玛瑙争抢着滚落下来,一会儿功夫地上就铺了厚厚的一层。等长胜和他爹打到前面的第三棵树,那些蹦蹦跳跳的枣砸不着她们了,小改就和婆婆蹲下来拾。小改和婆婆一边一个,拾完了树趟子里的再各自钻到两边的棒子地里。那些鲜亮润滑的枣在小改的手底下跳跃,一如顽皮的孩童让小改心满意足。一会儿小改的手上就沾满了土,棒子秸散发出的阵阵燠热使她的额上源源不断地渗出汗水,密密麻麻的棒子叶刺得她的脸和胳膊生疼,胳膊上甚至出现一道道红色划痕。但是小改却被那些可爱的小枣感动着,心里充满着喜悦和兴奋。偶尔遇到个头大得像杏又遍身彤红的枣子,她就捡起来擦擦放进嘴里,那脆生生甜滋滋的味儿呀,不吃也觉得美。小改还不时向前边望上一眼,棒子秸和枣树挡得太严实了,只听到劈劈啪的杆子与树的撞击声,根本看不到她想见的影子。在树底下时,她就老老实实地拾枣,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婆婆让她歇着干,小改却摇摇头,说声不累,一双手继续忙活着。她倒希望去拾棒子地里的,虽然那里头空气郁闷,但是她可以无所顾忌地想自己的心事,还能放肆地吃上几个。
拾了一麻袋的功夫,杆子声就稀了。小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会儿身边的棒子秸刷刷啦啦地响,长胜已经站到身边了。小改抬头的当儿,长胜正冲她挤眉弄眼,作出一副怪样。小改被他逗得直想笑,又怕弄出声响来让婆婆听见,心想这个家伙以前咋就那样老实呢,闷葫芦似的连句话都没有。小改的心跳得厉害,她从来没有与他挨得这样近。她有些紧张,话也打着颤儿从舌头底下溜出来:打完了?长胜说:还剩几棵,爹一个人就行了,我来帮你们拾。就蹲了下来,与小改只隔一棵棒子秸。小改一时无话,顺口说:你家的枣不错。长胜头一昂:还不是咱管理得好。小改撇撇嘴:净吹牛。长胜急急地说:真的,干别的不行,侍弄庄稼咱可是把好手。小改被他那严肃的样子逗乐了:我和你闹着玩呢。说了几句话,小改有些坦然了。有时候看电视,小改就很羡慕城里那些男的女的,在一起唱歌跳舞逛公园遛马路。乡下人不行,思想封建不说,也没有那么多去处和玩的东西。小改和长胜见面的机会不多。在媒人家见第一面时,只偷偷看了一眼,小改想起了那双鞋垫,就对长胜说:我给你绣了一双鞋垫,你抽空过去拿。长胜一脸的惊喜:真的?小改白了他一眼,嗔怪地说:这还有假!长胜不再说话,手上的速度却加快了,一把一把的枣被他轻快地抛入筐中。两个人都忙着拾枣,碰得棒子秸刷啦啦地响,花粉落了一身也不觉得。跟前的枣拾完了,小改想往前挪挪筐子,手刚放到提芯儿,长胜的大手就捂了上来,来回摩挲着。小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胸口怦怦地跳起来。长胜的手粗拉拉的,使得小改浑身都很舒服。她想抽出手来,但没用,长胜的手明显地用力了,压得很紧。小改抬起头来,长胜正直直地盯着她,一双眼像要冒出火来。小改不敢做声,索性闭了眼睛,心说你快撒手吧。长胜却更加得意,另一只手顺着小改的胳膊爬了上去。小改又麻双痒,快要眩晕过去了,但头脑还十分清醒,急急地说:小心让你娘看见。长胜的手缩了回去,人却仍停留在兴奋中,紧盯着小改的脸,凑近了说:黑夜我带你出去玩。小改想矜持一会儿,又害怕什么似的赶紧点了点头。
两个人钻出棒子地,才发觉打枣声已经停了,长胜娘也不在枝趟子里。另一边的棒子地里传来说话声,声音很低,叽叽嚓嚓的,听不太清楚。小改和长胜相视一笑,就蹲下拾起枣来。小改的心情很好。小改越拾越起劲,筐子里的枣眼看着多起来。长胜换过一把空筐,提起盛满枣的筐子走开了,他要把那些枣倒到后面的麻袋里。小改把额前耷拉着的头发向上一捋,向前面望了望,满地都是红彤彤的小枣,根本看不到头。小改不禁叹了口气:啥时才黑天呢?忽然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天,现在还不到晌午呢!
(选自《文学世界》双月刊1999年第2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