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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冀东南的乡下有种迷信说法：男不属猪女不属羊，言下之意是属猪的男人和属羊的女人命都不会太好，而六十年一轮回中又有一批红羊降生，红羊女的命是世间最好的，可惜大舅属猪，而猪中无所谓红猪白猪，一样的下下命。
大舅在三男两女中排行老大，都说第一胎体智最好，可大舅却没什么异禀，相反身材短小，智力不济。外公一直重视教育，本想培养他教书育人，可大舅光小学就读了9年，最后外公也失了信心，再加上年头不好就下地干活养活弟弟妹妹，听外婆说，大舅有一次在坟场捉到一只会飞的蛇，在民间像蛇、刺猬、黄鼬都属于有灵性的动物，俗称大仙，大舅得罪了大仙，这更加让外婆不安，也更加坚定了她对大舅命运不济的信念。
大舅大约十四、五岁的光景，家里穷的实在揭不开锅了，在外公五次三番、三番五次的央求下，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终于勉强同意让大舅跟他一块出门，于是大舅一个人做火车闯了关外，寒冷的黑龙江。临走那晚上，外婆一边往灶火堂里塞柴火一边流泪，柴火噼里啪啦响着把外婆的抽泣声掩埋，而受潮的柴火升起的团团浓烟更给了外婆眼红的理由。那时的大舅只想着锅里那难得一次的美餐，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娘的心情，更无法得知重逢竟是三十年后的事情。
这三十年大舅是怎么过来的，除了大舅自己别人谁都不知道。不知道分两种情况，一种是想知道而不能，另一种则根本不想知道，只知道大舅每个月都会给家寄钱，数额不等，还知道大舅有了喝酒的习惯，好像还得了关节炎。在那些想知道而不能的人眼里，每每收到大舅的钱心如刀割，那是血汗钱、玩命的钱，大舅在东北给人家看冰窖，喝酒一是为了御寒二是为解闷，一个人该多凄苦啊，况且还受着那个远房亲戚的欺负。而在根本不想知道的人眼里，大舅就是一张张汇款单，印象随时都有随着汇款单消失而消失的危险，而他们也往往把大舅的喝酒解读成懒散、消遣甚至不务正业。而这三十年，外边和家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大舅也不知道，不知道改革开放了，不知道二弟弟已经结婚了，三弟弟考上大学了，不知道家了用他汇的钱盖了新屋，更不知道外婆一到刮风下雨天尤其是过年那几天趴在被窝里一宿宿的哭，最后哭的眼睛出了毛病，连做针线活都困难。
三十年后大舅回来了，可惜不是衣锦还乡，还是那么窘迫还是那么单薄，只是话少的很，背也驼的厉害。三十年后大舅才知道外婆已经瘫在炕上很多年了，日子还那么紧张，才知道连自己最小的弟弟的孩子都上学了，弟弟妹妹家里的光景远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寒酸，相反因为闯关外自己耽误了婚姻，因为省吃俭用耽误了身体，这时他才感到一阵委屈，一阵心酸，一阵眩晕。
外婆去世后，大舅的脾气越发不好，每天喝酒，一喝就醉，一醉就哭，哭完就闹。大家谁都不问大舅为什么哭，为什么闹，街坊邻居都说大舅在东北一个人呆得时间长了，跟外界不融入了，神经也不正常了，于是大伙儿都把大舅当成瘟神，当成落伍的另类，当成一张取完钱的汇款单而远远地避开。大舅很志气也很仁义，自己买了个三轮车拾破烂，走街串巷、挨家挨户的拾，披星戴月、风雨无阻地拾，慢慢地大伙儿都习惯了他，不，是在淡忘中习惯了他，其中他的兄弟媳妇更是把他当成了耻辱，其鄙弃的神态中丝毫察觉不出当初被大舅接济的感激，只是母亲越来越像外婆，不停地念叨大舅的不易，不时给大舅做点吃的，买点穿的，缝缝补补，问问饥饱。
“腊七儿腊八儿，冻死一家儿”，大舅正应了这话。腊八晚上，母亲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本村的村民告诉她四五里路外的公路上躺着一个人，像大舅，已经不能动弹了。母亲一听脑袋轰的炸开了，等赶到那里大舅身上已经冰凉了，旁边是那辆三轮车，身下一滩血，一个好心人给盖了床被子。
大舅死后亲戚们在清理物品时发现大舅还有四万块钱的存折，于是大舅的殡出的还算隆重，弟弟、兄弟媳妇好像也哭的很欢。母亲说：“咱大哥一辈子不易，他的钱咱谁也不要，给大哥找个阴亲吧，别让他孤着个坟头”……，一个个若有所思的样子，谁都不做声。十里八乡沾上边的都过来吊唁一下，里边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人姓甚名谁，身世如何，只是坐在那大口大口地吃着白肉片子，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大快朵颐，有种无法表达的痛，好像碗里的肉长在我身上 。
听说事后没几天大舅的两个弟弟打了一仗， 听说大舅的坟头上至今还没长草。母亲说，你大舅如果活着，今年也六十二了，属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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